
少女墜落前,已在內心慢慢殺死自己──專訪《那些少女沒有抵達》作者吳曉樂
文/貓君
「抱歉。我以為我活下來了。但我並沒有。」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後稱《少女》)
張愛玲曾說:「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佐野洋子則在散文集《靜子》中點名了「獻給我從未愛過的母親」。無論是毒母或惡母,那些試圖把孩子的腳削成正確尺寸的母親、一幕幕濃於水的血緣悲劇,始終存在於每個家庭裡。
十年前,《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後稱《孩子》)出版,吳曉樂原以為自己已對這份情感的困惑交出了擬答;然而十年後的新作,過去遭受母親咒縛的孩子們長大了,踏上母親所指向的幸福道路,一名少女的死卻讓這道夢幻的玻璃階梯應聲碎裂。那些沒人接住的孩子,用死亡說出真相。
吳曉樂的寫作初衷一直是:「沒有問題,我就不會提筆。」幾年前,她的兩個母校臺中女中和臺大接連發生學生墜樓事件;與此同時,當年她筆下的「孩子們」紛紛尋求起心理諮商,試圖修復原生家庭創傷。她赫然發現,活了另一個十七歲,他們依舊不快樂。
從《孩子》、《上流兒童》(後稱《兒童》)到《少女》,吳曉樂自陳算是交出了「臺灣教育三部曲」。特別是歷經四次痛苦改稿的《少女》,初稿完成後三個月,她每天坐在桌前十個小時,讓書中每一道因女高中生之死而再次滲血的傷口,能夠真正袒露在讀者面前。
相較於無聲墜落的少女,吳曉樂並沒有為主角吳依光的「母親」命名;因為「她是猶如母體般的存在,是一切扼住少女咽喉、幾乎令其窒息的社會縮影」。
不同於過去掐住自我、困在丈夫陰影下的女性,大寫的「母親」(Mother)冷靜而強悍,事業成功,尊崇以競逐為本的父權價值。因此當孩子的表現不如預期時,她會產生一種彷彿投資失利的危機心態。
「母親」總是活在恐懼之中。
在吳曉樂看來,那正是華人圈父母容易掉入的一種迷思:人生的「圓滿」,來自於孩子「從A到A+」。她舉一名法律系學長的例子,從考上頂校、司法官以至於結婚生子,男孩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圓滿他母親的人生。討好母親,比不討好容易,儘管孩子明知「忍耐是毒,它讓一個人在內心慢慢殺死自己。」
吳曉樂淡淡地說,她對「母親」的描寫已經相當克制,「我聽到的真實版本可是會讓人癱在原地,腦中變得一片空白」。曾有人問她,為什麼母親這麼喜歡控制孩子?她想了很久才得到答案:因為控制讓她們感到快樂。
世界上無數窮盡心力的母親,往往透過對於孩子無孔不入的控制,來鋪築這段「滿分媽媽」之路。但她直言「六十一分就夠好了」。一如心理學家溫尼考特(D. W. Winnicott)提出的「夠好的母親」(good-enough mother)理論,「最棒的母親應該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閉一隻眼的時候要幹嘛?做你自己,這時你不是媽媽,媽媽不是妳的工作。
當你面對眼前遠小於你的柔軟生物,你能付出的愛就是巨大退讓。吳曉樂分享他們全家在室內移動時,腳底板都會緊貼著地面,因為家裡的鸚鵡喜愛在地上走路,若不採取這種「雪橇式走路法」,隨時都可能踢到牠。
生命如此脆弱,你任何的作為都可能讓牠受傷。
這也是吳曉樂在書中反覆的自我提問:「有和無,到底什麼是幸福?」
關於這一點,吳曉樂給出了令人意外的答案。
「不要過於相信直系的力量。」她補充:「我在書中試圖破除人們對於血緣的迷戀。事實上,你在家族裡受的傷,可以從手足、旁系甚至更遠的親屬中獲得救贖。」因此依光從母親的妹妹梅姨身上,發現自己其實可以抵抗、可以自在;而她最終也將伴侶謝維哲推向了生命的出口。
吳曉樂的文字在知情識理間又帶著幾分引人慢思的沉靜感,描寫親子、師生、同儕關係時,每每能教人看進青壯年的迷惘與青春期的傷,相較於《孩子》和《兒童》,更多了一分在不同世代與價值對撞間從容游走的理解和自如。
三十五歲的吳依光,做出了我二十二歲時的決定。
打從十七歲,在那恥辱與純真交錯的年紀,吳依光就注視著同窗少女完成了生命中最激烈的抗爭死去,那是永遠在她內心盛放的彼岸花;直到又一個十七年過去,倖存的少女們終在此岸喘息。
抵達尾聲,依光在貓眼中凝視著母親,沒有開門。此刻她的思緒卻飄向了另一個遠方:她發誓要在一年內讀完塵封書架已久的《追憶似水年華》。那些始終徘徊在斯萬家那邊的少年少女,如今終於走到另一個房間,一如向光植物,依著有光的方向。
「然而敦鳳與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還是相愛著。」張愛玲這句話,用於母女間也正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