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為值得的人和為值得的書做出版的事
廖志峰《流光》出版之後,我一直思考一個問題,此書好好看,但為什麼?
集結自臉書,日記體的隨筆,不論輯成一書或整理成篇,為數不少,但顯然不都像《流光》這麼雋永。迷人的地方到底在哪裡?
同樣的問題,多年來閱讀隱地數本日記散文之際,也讓我思索再三。
爾雅出版、推廣作家年度日記,關鍵字是作家與年度。執筆者都是作家,但年度的時間單位,近幾年已漸漸改為數月或一季。
從2002年至今廿餘年來,諸多作家輪流執筆,看來看去還是爾雅負責人隱地自己寫的最好看,只要跳過不時冒出來的政治牢騷,還真好看。為什麼?
雖然內容主題是一個原因,但作家的生活圈大同小異,題材差別不大,關鍵或許在於台語說的氣口(khuì-kháu),一種語調,一種氣味。
廖志峰的文字也是,那是模仿不來的,不是技巧,而是性情。
他的文字帶點酒味,而且處於微醺狀態。
沒有比微醺更好的形容詞了。若單說文字若酒,有些人酒品差,飲後酒瘋,情緒失控,下筆不知輕重,有些飲酒過量,神智不清,下筆不知所云。
微醺是最好的狀態,這時酒入愁腸,化感慨萬千為話語,而理智還沒斷線,酒後吐出的真言,感性中不失理性。而且微醉的文字,語氣從容不迫,節奏舒緩,讀起來沒有壓力,沒有緊迫感。
《流光》絕版多年後推出增訂本──《流光/散策》。
《流光/散策》的內容率由生活而來,日常生活結合職場生態與個人興趣,電影與書為主軸。「出版是我唯一見過的世面」,因此,廖志峰,或說文字裡的廖志峰,出沒的地點大致不脫書店、電影院、茶坊、咖啡館與酒肆。當然寫到最多的還是書店,本書首篇就是〈夜間書店〉。
書中多處提到作者和作品,但前述「讀起來沒有壓力」,原因不只是語感,另外他抒發作品帶來的感動、感覺、感慨,寫得非常生活化,不會扳著臉孔寫評論,更無好為人師般帶著高角度俯瞰芸芸眾生的優越感。其中與友人的互動最好看。
廖志峰寫了好多人物,多半是出版同行、寫作者和學者,物以類聚,這些人,或者令人尊敬,或者好逗陣,個個真性情,不虛矯。
以為廖志峰往來無可鄙之人,他糾正說,不,是因為他只寫喜歡的人。他心裡清楚,好作品難得,人品與作品合一又更難。人好,作品不一定跟著好,作品不好,人也可能是大好人一個,因此作者與作品採取「分離主義」是最好的應對。
「分離主義」四個字,意思很明白,廖志峰看人看事看得分明,只不過他不在文字裡(不管出書或寫臉書)批判任何人任何事。
對人對事,總有些喜歡到願意傾心以待,用他書裡寫過的詞,就是「值得」。
一切就在值得與不值得之中。
出版做為一種志業,多少人為之赴湯蹈火,忙忙碌碌,最大的驅動力大概就是書中這句:「為值得的人和為值得的書」,對此,廖志峰深有體會──像他這樣平凡的人,做到不凡的書時,才感覺出版工作的神聖。
例如李劼,作品和本人都偏冷,但廖志峰為他出版了好幾部作品,為什麼?仍然這兩個字:「值得」。他的文字他的人格,都值得。(「我認為他值得」/「在我認識的作家中,他是我所知,少數世俗名聲與天賦才華不成比例的一位。」)
類似特質的允晨作者群,尚包括高爾泰、康正果,廖志峰說,他們都有一分「與世不容的癡」。
廖志峰做為出版人,何嘗不是帶有「與世不容的癡」?因此常留心於思考敏銳、用心寫作的作者,並為之出書,如王幼華,長期靜默耕耘文字,廖志峰形容:「就像修道」。
《流光/散策》裡頭有些天王級的人物,余英時、尉天驄、彭明敏等,個個和藹親切無架子,但畢竟貴為大師,德高望重,廖志峰與他們互動,仰之彌高,仍難免緊張忐忑,吾輩聞其敘述,隨他仰望,久了也感覺脖子痠麻。
讓寫的人與讀的人覺得最放鬆的,還是與同輩友人喝茶、酒談、聊天的描述。
例如幾度寫到簡白。他是報紙副刊主編,突然退休,成為允晨作者。兩人相約談事。一般與寫作朋友約會,不是在咖啡館就是酒肆,簡白卻選在梧州街熱炒店,喧譁熱鬧不適合談話的半戶外空間。
另有一回寫道,兩人相約也是在梧州街。吃喝聊天中,忽聞煙火砰砰施放,問是什麼節日,簡白淡心回道,這裡是萬華,想怎麼放,就怎麼放。
我真喜歡這一段的對話場景。
不過全書最令人莞爾的是第六則,寫到最後,與正文隔了好幾行,空白盡頭,頁尾註記他在清晨客運上想起中學英文課本的入門語句:This is a book。「這個句子和我糾纏至今」。
出版人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