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思念時,知或不知,已在思念者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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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被思念時,知或不知,已在思念者的懷裡。」

不斷驛動與更改軍旅的男主人,從這個營調到那個連,由女主人撐起一個家。所以,遷台第二代回憶成長歲月,描述的多半是媽媽,她們具渾然天成的節約縮食美德,個個懷有十八般武藝,還有濃濃的母愛,廚房小窗相對,煮飯時拿鍋鏟八卦一下,真正的雞犬相聞。

文/財團法人沈春池文教基金會

颱風夾著雨量而來,民國四十八年八月七日的八七水災,三、四年級生應都存有印象。「嬰仔,別打瞌睡,免滾下來……」史上最強的強風暴雨,連續三天三夜沒停,累計了高達前所未見的雨量,溪水暴漲,大水排洩不及而民家嚴重傷亡,「水好大,根本逃不出去!我的孩子整夜蹲在桌子上打瞌睡。」

台中銀聯三村蕭家容奶奶心有餘悸回憶,水來得又快又急,顧不得搶救家具,只能將就搭個桌子,全家人緊緊挨著避難,「兄弟左右兩邊,站上小桌子,好危險,好像隨時滾下來。」

八七水災的驚恐之夜

遷台第二代必定難忘那驚恐之夜,大人把幾件單薄家具抬上搖搖欲墜的桌面,小孩卡住中間,左右平衡別掉下來。颱風好像專挑晚上狠吹,停電了,燈熄點起蠟燭,小孩哭大人叫……夜又黑又深又長。

天濛濛亮,風雨好像已緩了,跳下桌,赤著腳,竹籬笆已被吹得東倒西歪。輕一點的家當直接被大水沖走,大型家具也因為被水泡壞,只剩下空蕩蕩的屋子勉強還能遮蔽,湊合著繼續住了下去,也因為銀聯三村損失慘重,蕭家容記得政府加發了一個月的糧食讓眷戶能夠度過難關。

矮矮的紅磚牆取代了竹籬笆,現代化的改建巨輪也不可免的壓向了眷村。六○年代,國軍遷台二十年後,許多眷村已經老到快要倒了。報紙糊的牆,麵粉調的自製漿糊,那抵得過一場狂風暴雨。

對門也對窗,動靜都瞧得清楚

沒有現代化的自來水,家家戶戶挑井水過日子,洗衣服就到尚未汙染的小河邊,石頭當洗衣板,還拿木棒敲打,泡沫漾在小河的清澈中,魚兒游來游去樂悠悠,洗菜也用山溝水,無汙染的年代。「那時候好苦喔!」二十幾歲就搬進銀聯三村的白朱佳鳳奶奶,曾是村裡最年輕的眷村媽媽,剛搬進來的頭幾年沒水沒瓦斯,只能燒煤球煮飯洗澡;山下有個水塔,每到晚上放水時間,才能雙肩扛起水桶,把水接回水缸洗衣燒飯。

眷村的房舍排排站,對門也對窗,鄰里動靜都瞧得清楚。黃昏來臨,媽媽們開始煮飯,煙囪冒出裊裊炊煙,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越喊越大,不久,幾戶人家就拿著棍子出來找小孩,完瘋的,就小心挨揍。

客廳即工廠,老闆兼打鐘

初到眷村沒幾戶人家,先生也遠在澎湖駐守,每到夜裡,孤單的白朱佳鳳就感到害怕。當時村裡有個叫做小林的孩子,因為調皮常被媽媽拿著棍子打而躲到墳墓區睡覺,白朱佳鳳心生憐憫,乾脆叫上他和自家孩子一起作伴,小林就這樣成為白媽媽另一個小孩,直到隔壁搬來鄰居。

幸運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癒;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癒童年。阿德勒說的,「人被思念時,知或不知,已在思念者的懷裡。」影劇二村王秀蘭奶奶對矮小房舍也印象深刻,她說得又急又快,談興很濃,「兩房一廳的眷舍根本不夠五個孩子住,只好在自家空地又蓋了兩間房,然後再蓋一間豬舍,養豬貼補家用。」

後來,孩子陸陸續續上學了,先生的薪餉和她織毛衣的收入根本不夠支出,腦筋動得快的王秀蘭乾脆拆掉豬圈,改建成出租套房租給六個學生,有了租金的加持,生活才慢慢改善。

日時也做,暗瞑也做,客廳即工廠,老闆兼打鐘,趕貨趕到天亮也沒請外人代勞,靠自己雙手撐起「宅經濟」。

外銷成衣業一飛沖天

六○年代,台灣外銷成衣業一飛沖天,眷村找個領頭的分包家庭代工,最多是十字繡和毛線花,在單色的毛衣上妝點繽紛。田黃採晶阿嬤和鄰居媽媽加入女工陣容,手不停,嘴也沒閒,「東家長西家短」絕對在現場發生,小孩也還抱在懷中,吸著母奶。

蕃薯配芋頭,許多軍人在地娶妻,「哇攏顧賺錢!」田黃採晶阿嬤娘家做雜貨店生意,沒跟自己認識結婚之前,醫官丈夫常到店裡光顧買肉買菜,因此被田黃媽媽相中。當時,黃媽媽以為醫生收入應該不錯,「醫生娘」有富貴。女兒出嫁才知道,女婿一個月的薪餉只有一百二十塊錢加三十元的醫官加級。

喜歡做的事,拿手的事足以滋潤人生,每分每秒都幸福。「我賺的錢還比醫官女婿多!」田黃採晶開玩笑說,為了貼補家用成天只想著賺錢,當時婦聯會到村裡教毛線繡花,因為做工繁複細緻花心思,最後整村竟然僅剩她,靠著想為家裡賺外快的毅力學了起來,「小孩來家裡玩,都不敢到我繡花的地方亂碰,我真的會趕人。」

吉祥寓意的年年有餘

毛線繡花怕打濕得賠錢退貨,也怕一個步驟繡錯就得全部重來,因此田黃採晶完全不讓小孩接近她的「機房重地」。經濟重擔落在田黃採晶身上,因此三餐和家事都交由先生負責,田爺爺也因此練出一身好廚藝,馳名銀聯三村無敵手。

貧寒歲月,過年過節最大的意義除了祭拜祖先,就是吃好喝好。年糕、臘肉、棕子與月餅是外省家庭年節必備。梅花綻開的冬日,屋前竹竿高高掛起香腸臘肉,眷村媽媽自己灌,自己曬,年糕開始蒸起,木製的四方形烹具,年糕迎接了步步高升。

步步高升之外,年夜飯吉祥寓意的年年有餘、多子多孫也端上圍爐餐桌,豐盛之後的菜尾一大鍋,供給到元宵提燈籠。

爸爸媽媽的白頭模樣

煙火氣瀰漫在眷村,鄉愁往往反映在食物上,南喜米飯,北愛麵食,入不敷出的家庭主婦想盡辦法「清水變雞湯」,吃得飽又吃得營養的家庭目標。「臘肉香腸都我灌的!」田黃採晶驕傲地說,即使先生高超廚藝人人稱讚,她還是包管家中過年的香腸臘肉,彷彿堅持著這項傳統,才算是真的融入眷村生活。風乾後的赤褐色臘腸,總讓人想到歲月,想到生活的皺褶。

高齡的田黃採晶,睡眠越來越短,這兩年體力不支而經常破功,由不得自己的必然遲暮,讓單薄的肉身以驚人速度衰頹,手腳不再利索,五感加速遲鈍。

這不就是爸爸媽媽當年的白頭模樣嚒?橫在眼前的餘生越來越短,容不得恍惚惶惑磨磨蹭蹭任性揮霍,每個人都要走這樣一遭。田黃採晶總是想起媽媽遠處的揮手和爸爸院落前哼唱兩句,「從小家裡就和外省人做生意,所以很早就會講國語,嫁進眷村也沒有適應問題,」和樂融融的氣氛讓她很快學會怎麼灌香腸。

方城之戰的小確幸,常有鄰居緊張地喊,「田媽媽,妳的香腸都被孩子吃光光了啦!」調皮的小男孩持著長竹竿偷香腸,路邊切一切,把報紙捲著燒一燒,就烤來吃了。「小孩子很調皮,他就給你亂切一截,拿到土裡就用火烤來吃,吃得滿嘴都是煙,黑黑的!」村中人氣超旺的蕭家容回想起來,也是眉飛色舞。她說,每到晚上收香腸時,總會算一算共少了幾串,就知道孩子偷了幾串,「知道就算了,大家一起吃吧!」即使心知肚明哪家孩子最調皮,蕭家容也從不計較,因為眷村就是個共患難的大家庭。

懷念過往的同甘共苦

「左鄰右舍和睦相處,很有人情味。」蕭家容回憶起眷村生活,蔥油餅、包子、水餃,來自大江南北的各式好料,都是大家一起分享,今天誰家煮了回鍋肉,就會提醒孩子趕緊送去,因為前幾天才吃了人家點心,要記得回禮。如果想家了,來自重慶的蕭家容就在菜餚裡多加點花椒解鄉愁,然後再送去厝邊頭尾,大家聊天取暖話家常,又能迎接嶄新的一天。

從竹籬笆到水泥牆,邁向現代化,「串門子也都漸漸串到在馬路上」,白朱佳鳳回憶,銀聯三村每家院子都沒有圍籬,門一打開就是大馬路,婆婆媽媽們站在馬路邊聊天,有時候看誰管教小孩太嚴格了,還會勸對方消消氣;意見不合了,上午拌嘴吵個架,下午一起打個麻將,事情也就煙消雲散。「和先生還比較會吵呢!」白朱佳鳳打趣地說。

講起過年的情景很開心,「初一早上大家都團拜,好熱鬧!」眷村每戶人家都會派一個代表站在街口團拜,互道恭喜,即使後來因為眷改搬到國宅,白朱佳鳳還是維持著串門子的習慣,天氣暖和的時候,擺幾張椅子等著老鄰居上門,泡杯普洱茶,繼續閒話家常。

經濟不富裕,心靈卻豐富

訪談間,白朱佳鳳還回想起住在眷村時,碰到遭白色恐怖迫害的鄰居,先生被槍斃,只剩下不識字的太太獨自帶著孩子艱難度日。「日子很困難,他們若來我們家,就多一雙碗、一雙筷子,不要計較。」大方地接受這位鄰居的孩子,而附近的陳媽媽也會一起到白家煮麵疙瘩,共同照料受難者家屬,「我們處得都很好,這樣子的生活,你說怎麼不懷念?」提起那段經濟不富裕,卻心靈豐富的歲月,感慨綿長。

已從眷舍搬離的王秀蘭,也同樣懷念著這段同甘共苦、街坊間幾乎沒有秘密的日子,「哪一家辦喜事,大家一起幫忙,辦喪事也是啦!」大台中地區的眷村聚落將近一百八十處,目前多數都已改建遷離,都市的更新、老人家一一凋零,眷村的記憶逐漸被人淡忘,人際關係的聯繫與生活方式也因此改變。

然而,眷村的故事用口述、用文物、用影像來保存,下一代記住這歷經大時代洪流的特殊風景,鎖住眷村空氣中那久久不散的臘肉煙燻香。

※ 本文摘自 《疾行船:我家的兩岸故事(一)》,原篇名為〈爸爸不在家,眷村煙火的禮讚──眷村媽媽〉,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