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儘管我們懂的這麼少,卻依然生存下來了
文/羅伯.唐恩,譯/呂奕欣
我曾和一個交情匪淺的同事在某天快下班時隨口聊,她說,她認為或許細菌只有十億種,但又繼續說:「然而我也不知道。我確知的是,新的細菌物種到處都是。」我們就坐在細菌上,吸進細菌、喝進細菌,只是沒有命名或計算細菌,或只是命名與計算速度遠不夠快,不足以讓我們理解每天是走在什麼樣的荒野上。
我就讀研究所時,厄文的估值讓科學家認為多數物種都是昆蟲。有一段時間,真菌似乎將成為浩瀚的重大故事。但現在看來,基本上地球上所有的物種都是細菌物種。我們對於世界的感知持續改變;更精準的說,我們衡量的生物界規模在擴大。而在這過程中,會發現在這世上常見的生活方式,似乎也和我們的生活方式越來越不像。絕大多數動物物種並非來自歐洲,也不是脊椎動物。若以更全面的角度來看,常見物種不是動物,也不是植物,而是細菌。
不過,故事並不會在談到細菌之後就畫下句點。多數的個別菌株與物種似乎都有自己特化的病毒,稱為「噬菌體」。在某些情況下,正如噬菌體專家布莉塔妮.雷(Brittany Leigh)最近在審閱這一章時透過電郵提醒我,噬菌體種類的數量是細菌的一到十倍。如果細菌物種有一兆種,噬菌體可能有一兆到十兆種。沒有人確知。然而可以確定的是,大部分的噬菌體物種尚未獲得命名與任何研究,因此也沒有人了解。
除了噬菌體,若要了解人類在萬物中心的位置,還有最後一層有待探索。田納西大學微生物學家凱倫.洛伊德(Karen Lloyd)提醒我,最典型的物種或許不僅不屬於歐洲、不是動物,更無法在地球表面生存。
洛伊德研究生存在海底地殼下的微生物。不久以前,人們認為地殼中沒有生命。但洛伊德等人的研究卻顯示,地殼下生氣盎然。住在地殼的生物不仰賴陽光維生,在我們所有人底下的深處,這些生物靠著化學梯度所產生的能量,過著簡單慵懶的生活。
這些生物當中,有些生活速度相當緩慢,單一一個世代演進或許要耗上一千到一千萬年。請想像一下,如果有個細胞就是這種一千萬年的物種,明天終於要分裂了。而這個細胞上次分裂時,可能比人類祖先和大猩猩分道揚鑣時還早,甚是可能在黑猩猩祖先與人類祖先和大猩猩祖先分離之前。這樣的細胞在一個世代會經歷的,不僅是人類快速演化的整個故事,還經歷整個大加速歷程。這個支系的下個世代會大約在一千萬年後才結束,其生命歷程中將會經歷到什麼?
這些活得緩慢,以攝取化學物質維生的地殼微生物,是相當近期才發現的,但如今科學家認為它們佔了所有活著的生物質量(科學家稱為生物量〔biomass〕)20%。如果往更深處探索,會發現這數字可能遭到低估。我們不知道這些生物能在多深的地殼依然存在,只確知一定比人類探索過的地方還深。這些地殼生物並不「正常」。它們並非在一般生物的環境條件下生存,然而其生活型態其實比哺乳類或脊椎動物的生活型態更常見,無論是以生物量或多樣性的角度來看都是如此。
一般物種和我們不同,也不仰賴我們,和人類本位主義的觀念恰恰相反。這是厄文革命的關鍵洞見,呼應著我所稱的厄文法則。厄文法則主張,生物所得到的研究比我們想像的要少很多。我們很少在日常生活中,會想起人類中心主義與厄文法則。或許我們需要天天對自己信心喊話:「在這小物種的世界裡,我很巨大。在這單細胞物種的世界裡,我是多細胞生物。在這充滿無骨物種的世界裡,我有骨骼。在無名物種的世界裡,我有名字。可以了解的事中,大部分還是未知。」
雖然我們對生物界相當無知,對生物界規模又觀點偏頗,卻依然成為昌盛物種,也挺讓人跌破眼鏡。愛因斯坦說「這世界的可理解度,是個永恆的奧祕」;換言之,我們到底理解了多少,是不得而知的。但我認為這樣不太對。我認為更難理解的是,儘管我們懂的這麼少,卻依然生存下來了。我們就像一名在路上的駕駛,即使太矮,看不到窗外景象,帶點酒意,卻又愛飆車。
本文摘自《未來自然史:生物法則所揭示的人類命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