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E書】看來像張日常快照，讀進去了發現當中疊合萬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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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文／犁客
有種迷思叫「長篇小說」。
這種迷思如果出現在出版業工作者、文化產業工作者，或者創作者身上，大抵是「創作者至少該寫一本長篇小說才能算是『小說家』」、「長篇才能當成小說家的代表作」之類想法，如果出現在讀者身上，有時會是「長篇小說比較難寫所以寫得出來比較厲害」之類想法。不過既然說是「迷思」，表示這些想法不能說完全錯誤但也很難算是正確，畢竟沒寫過長篇的小說家不只一個，古今中外都有，包括已經躋身「大師」殿堂的魯迅、愛倫坡等等。
長篇小說要花在「寫」（或敲打鍵盤）的時間一定比中篇、短篇或極短篇要長──極短篇可能一篇千字上下，長篇就算小規模的也得有七、八萬字，也就是七、八十倍的字數──這表示作者得用更多時間、更多毅力去完成長篇，從這個角度看，能把長篇寫完當然很厲害。不過換個角度來說，這不代表篇幅短的故事會比較好寫。
一個一千字的極短篇，不可能塞完八萬字長篇的所有情節細節，可是在一個一千字的極短篇裡，有可能出現比長篇更讓讀者認同的角色、更有韻致的劇情推展、更令讀者驚訝的轉折，或者更能觸動深刻情感的主題。
這樣厲害的極短篇，當然不會比長篇好寫──創作者得知道如何牢靠並精準地掌握故事主題，如何用最簡省的文字交代最重要的情節，如何用最限縮的篇幅捏塑最立體的角色。也就是說，要寫出這樣厲害的極短篇，創作者對故事的組成架構和文字的使用技法都得相當熟練，因為這樣厲害的極短篇裡沒有空間容納雜質，每個字詞不但都是精煉到無法更純粹的必要存在，還可能同時承載許多層次的意義。
透過創作這樣厲害的極短篇，創作者可以磨練各種關於小說的技術，在創作更長篇幅的作品時也派得上用場──這不代表擅寫短小篇幅作品的創作者就必然可以輕鬆地創作長篇故事，要寫越長的作品，需要越多的時間、耐心與體力，或者更多資料整理甚至田野調查，短小篇幅作品的創作，訓練的是更基本更核心的能力。
換個角度看，越是有閱讀經驗、越習慣從不同面向思考一篇作品的讀者，就越能從這樣厲害的極短篇裡讀出不同趣味，彷彿將一個相嵌精巧、看似一體成形的機關玩具拆解成一眾繁複零件，再依種種線索重組成各式各樣的不同形狀。讀這樣厲害的極短篇，求的不一定是奇詭轉折或驚喜結局，而是如何從一個故事裡不斷翻出另一層樣貌。換句話說，讀這樣厲害的極短篇，是閱讀能力的挑戰，也是閱讀能力的訓練。
一直以來，黎紫書的微型小說，都屬於這種厲害的極短篇。即使故事看來像是一張日常隨手拍下的快照，讀進去了就會發現當中疊合了萬千世界。
《余生：黎紫書微型小說自選集》是這類快照集成的相本。讀淺的時候，它是許多日常即景，讀深一點，它反射出許多情緒糾纏；倘若讀透了，從裡到外，從主題設計到情節安排再到文字技法，它會構成人間萬象，我們從外透視的同時，發現自己身處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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