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離世後,用味道思念她成為我的日常」──專訪《恆河沙數的我和她》作者陳凱琳
Photo Credit: 陳凱琳提供

「阿嬤離世後,用味道思念她成為我的日常」──專訪《恆河沙數的我和她》作者陳凱琳

文/貓君

「記憶中與妳有關的氣味太強烈,促使我往廚房靠近,試圖在醬醋中感受妳。」——《恆河沙數的我和她》後記

行過一條曙光照亮的小徑,彷彿就可抵達大武山腳。「太陽從山巔上撒下金光,光束從神明背後散發而出。進入神明廳,是她一日的開始。」伴著大武山的巨大山影,阿嬤喚醒熟睡的孫女,牽起她的手走向清晨充斥著叫賣聲的市場。

打從孩提時期,陳凱琳就從蒸籠裡的氤氳白霧中,注視著在廚房內忙碌的阿嬤身影。不管是下田或是去廟裡,阿嬤總是帶著她;而她也勤快地跟在阿嬤身旁買薑花、做粄仔、摸蜆仔。
在燥熱的夏夜,阿嬤會躺在木板床上,用柔軟又長滿了繭的手摩娑著她的頭,另手拿著檳榔葉扇,為她搧去暑氣與蚊蟲。隨後,阿嬤會說起有如《一千零一夜》的民間故事,她便在那銀色假牙間洩出的呢喃聲中,沉沉睡去。

「阿嬤離世後,用味道思念她成為我的日常」──專訪《恆河沙數的我和她》作者陳凱琳
陳凱琳幼年在鏡庄老家/Photo Credit: 陳凱琳提供

「我對於阿嬤最初的記憶,就是她的床邊故事。」

陳凱琳曾獲多項文學獎榮譽,已出版的《藍色海岸線》、《曙光》到《藍之夢》三部家族書寫小說當中,《曙光》和《藍之夢》曾獲2022年法蘭克福書展臺灣館女性書寫主題推薦選書。新作《恆河沙數的我和她》,是她首度將得獎散文集結出版,
「我第一次拿文學獎的時候,阿嬤已經躺在病床上了。她不懂文學獎是什麼,但她看著我的獎牌,覺得我很厲害。在她眼中,我是能寫字的人。」

作者過去在小說中描繪的不少人物情節,原型其實都來自阿嬤的天方夜譚。那些讓阿嬤口沫橫飛的鄉野鄰里趣談,建構了一個小女孩的世界。

問起書寫阿嬤的初衷,她回憶童年,看著阿公阿嬤住在搖搖欲墜的破草屋裡,心底總懷揣著一絲離別的不安;前幾年,父親來電通知阿嬤過世的消息,起初她表現得很平靜,直到某個週末,她赫然驚覺「這週也不用回家吃飯⋯⋯」,方才意識到阿嬤已經永遠從餐桌上缺席。驀然間,悲傷傾洩而出。

「對阿嬤的思念,是我提筆的動機。」從恐懼失去、思念到不想遺忘,陳凱琳猶如對抗重力般,溯記憶之河上行。

「她走到爐火前,掀開大鼎的蓋子。醬汁正冒著滾滾氣泡,逐漸收汁,舀了一勺湯,試口味道。『嗯,堵好。』臉上掛著汗珠與笑容。」──〈封肉〉

她思索著阿嬤一輩子在大瓜厝裡忙活的身影,生動描寫下一個閩南女孩嫁作客家媳婦的一甲子時光。這名謹守傳統且信仰堅定的女子在大武山下細數歲月,供佛、封肉、做粿、醃菜……從年頭到年尾,祖孫隔代親緣如沙數般一點一滴積累,阿嬤的氣味漫入老屋的磚縫瓦角。

「要是我沒寫下來,那些僅存在於某些人之間的記憶,
是否將就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彷彿從來沒出現過?」

漸漸地,三合院的稻埕上人聲漸歇,阿嬤在阿公過世後因事故截肢,只能強撐著衰弱的身軀與假腳相伴。作者也在書中細膩描繪阿嬤經歷這場人生劇變後,從強悍轉向柔軟的細微心理。
例如在〈阿嬤與魚的日常〉中,昔日總在販魚車前精挑細選烹飪食材、食罷咂著嘴用舌頭剔魚骨的阿嬤,後來竟養起了錦鯉,每天喊著魚的名字,惦念牠們是否安好。
而在〈清清見彌陀〉中,病床上的阿嬤囈語般唸著同一句經文,說是幼時母親和「小阿嬤」(作者祖母的繼祖母)常掛在嘴上,可一旁的孫女查遍典籍都查不到這句話。這是專屬於阿嬤的記憶。她害怕要是自己沒寫下來,這些記憶便將澈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人家說,淚流在亡者身上,會讓亡者走得不安,她不放心,即使隔著玻璃,也要將眼淚接在布上。」──〈未亡人〉

「我希望盡可能重現阿嬤在世時的日常情景。」作者的文字一如阿嬤手中那塊布巾,試圖接住從歲月篩網落下的情感。她表示,書中所呈現不同面貌的阿嬤,都是那個時代下家族裡的女性樣態;而她的書寫,亦是一道面向生命中失去的反覆追問:「妳,去了哪裡?」

終究,我們能不能透過文字留住所愛之人?

她,知足敬神,活在當下,雙眼所及的物事便是生活。早在孫兒誕生前,這名嫁作客庄媳婦的少女如同換了盆土的野薑花,迎著大武山下的一片金黃旺盛地呼吸著。直到她遇見了她。她教她、唸她,她伴她、顧她。祖孫倆並肩望著單一個方向的風景,分離時眼眶紅如厝瓦。她明白自己所走過的路,即是此生歸根之處。過了花期的野薑花終行至休眠時節,孫女見她冷,拿起毛毯緊緊裹住她。

阿嬤們:

  1. 看似無為其實穿透一切,佐賀的超級阿嬤根本生活智慧王
  2. 「長大後,我再也沒有遇過比阿嬤講話更難聽的人了。」——專訪《心中住著野孩子》作者凱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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