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前戴上裁縫戒,大家就知道你是做旗袍的,酒店就會讓你賒帳
文/目映‧台北整合行銷
早年旗袍業有過非常輝煌的時期,過去大稻埕一帶酒家多,很多在酒家工作的女性都需要訂製旗袍,加上同在迪化街的永樂市場是當時台灣數一數二的布市,位處周邊黃金地段的玉鳳旗袍生意當然也很好。
旗袍業在當時很賺錢,在所有的行業中,旗袍師傅是薪水極高的工作,使得製作旗袍一度成為人人稱羨的職業。陳忠信拿出一只戒指,「這個叫做裁縫戒指,要推針的時候頂在戒指上,手才不會被針刺到流血,推的時候也可以比較有力。」這乍看不起眼的一枚戒指,並不只是裁縫工具而已,還是身分地位的象徵。陳忠信說,以前只要戴上裁縫戒,大家就知道你是做旗袍的,到酒店消費戴著它,店家就會讓你賒帳,足見當年裁縫師傅在人們心中如何占有一席尊貴地位。
後因道路拓寬,大稻埕很多店家被拆掉,酒家的生意也變差,紛紛轉往北投。「那時大家喜歡去北投泡溫泉,大稻埕的酒家生意沒落了,我們的好日子也跟著結束了。」歷經長達五年的低潮期,沒人上門訂製旗袍,陳忠信改幫陣頭「八將團」設計臉譜與陣勢,也曾到工地打工、改衣貼補家用。手中那枚象徵往日榮光的指戒,頓時成為觸景傷情的存在。
面對時代變遷,沒有太多時間去感傷,既然知道與時俱進的重要,改變就成為唯一的出路。讓旗袍升級成了陳忠信努力的方向,他開始運用新的材料,剪裁出符合新時代的版式,也加上腰線,讓旗袍更有立體感,將身形襯托出來。但努力歸努力,依然難敵成衣市場在價格上的競爭。「現在很多購物網站,上面一件旗袍才四、五百元,最貴也不過一千多元,我的旗袍作品一件都要上萬,這怎麼會有競爭力?」
面對每況愈下的生意,陳忠信決定換個想法,開始進軍電影界,為大導演製作戲服。那時剛好侯孝賢拍片愛用的美術設計黃文英老師找上他,委託修改電影《海上花》的服裝道具,陳忠信也幫著做了一兩件戲服。因為做工精細,陸續有電影、舞台劇劇組上門談合作,像是《金屋藏嬌》、《梁祝》、《傻瓜村》、《蘭陵三十》、《情人哏裡出西施》等劇,都有陳忠信參與其中,就連楊麗花也有找他做過旗袍。不過,讓陳忠信一夕爆紅的,當屬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電影中人物大部分的服裝都是交給陳忠信製作,該片也讓黃文英一舉拿下金馬獎的最佳美術設計與最佳造型設計。
其實為電影製戲服是很辛苦的,畢竟電影要求的效果,往往比一般旗袍製作要困難且精細更多。但陳忠信說,要接下什麼案子他並沒有太多設限,也沒有太多的條件,就是很廣泛地接下這些委託,「我知道自己的技術能做到這些電影人的要求。」在與侯孝賢導演合作《刺客聶隱娘》時,他更是以「超前部署」的概念去面對。
雖是一次重大的合作,但提到與侯導、黃文英等人的合作,陳忠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坦承也曾有過「不想努力了」的念頭。面對黃文英的龜毛和講究,還有侯導追求的畫面意境,常逼得個性好強的陳忠信連夜研究。扛著家傳手藝的榮譽,面對侯黃連線,陳忠信使出各種工法應對,免不了有「被搞得很煩很火大」的時候,也曾想過反正自己又不靠做戲服賺錢,「電影拍出來怎樣,關我什麼事?」
籌劃一部電影畢竟非同小可,常常要耗費大半天討論、熬夜加班做戲服,才能達到黃文英的標準。到後來,連太太聽到黃文英要來,都「嚇到躲起來」。但職人骨子裡不服輸的精神,還有對手藝的自負,讓他決定堅持到底,「我常被他們刺激到,一直在想怎麼研發,常常泡一杯即溶咖啡裝在保溫瓶裡,想到三更半暝。」
因為這樣的「磨練」,陳忠信之後在面對電影所需服裝的打樣圖時,要選用什麼樣的布料,都能準確抓到侯導等人的胃口,「侯導能想到什麼樣的程度,我就能做出來讓他看到,而且讓他心服口服。」
這就是職人的氣魄。對一位執著於自己手藝的達人來說,絕不允許自己的東西被嫌棄。雖然侯導對於專業很尊重,但要求難免會有,所以他更要花時間去找資料、做研究。當時為了《刺客聶隱娘》,他更著手研究唐朝服飾的綁帶,「這個不能自己亂做,要考究的。」其實做這樣的工作並沒有為陳忠信的旗袍事業帶來明顯的收益,而且要花的時間與功夫很多很多,但即使如此,旗袍魂熾熱燃燒的他固執地堅持本職,答應了的差事,就必然做到最好。
會開始接電影或舞台劇,都是為了尋找新的出路。很有危機感的陳忠信認為,天無絕人之路,重點是不要故步自封,「我們有這個技術水準,就要想辦法堅持下去,旗袍不能照傳統的做法,要懂得改變。」陳忠信的努力沒有白費,台塑三娘李寶珠就曾慕名來玉鳳訂製旗袍,就連奧斯卡金獎名導馬丁‧史柯西斯也找他製作戲服。
這些名聲,讓陳忠信的人生有了更好的機會,與導演們的合作,更是讓他的旗袍事業再次翻紅。但即使如此,他仍習慣以前的生活,身穿汗衫和拖鞋,在狹窄的舊式店鋪裡,用同樣的針線、木尺、粉餅做衣服。在這小小的空間裡,我們見證了職人永恆的風骨。
※ 本文摘自 《百工職魂》,原篇名為〈旗袍 穿汗衫做旗袍──《刺客聶隱娘》的御用旗袍師〉,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