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何成為帝王?創造一套曆法吧!
文/王健文
瞭解了曆數的重要,就易於瞭解《論語》〈堯曰〉篇所云:「堯曰:『咨!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厥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的意義了。朱注云:「曆數,帝王相繼之次第,猶歲時氣節之先後也。」雖可通,但恐怕不是確解。「天之曆數在爾躬」,當指舜繼堯而掌曆法之事,而唯天子能上通於天,故能制定與天之曆數全然相應無差的曆法。從另一個角度看,也唯有能掌握天之曆數的人,才能成為人世間的最高權威。
以上由「掌握天之曆數以條理人世秩序」的層面,簡單地討論天人的連續性及其中介者的特性,在後文中會有更進一步的析論。就此層面而言,天似乎是一套自然法則。人世運作若能配合此法則,則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反之則人事失序,五穀不登。然而天並不是一恆定而獨立運作的自然法則,天人之間是動態而相涉的兩個範疇。更有甚者,人世間的領導者乃由天所決定,天可以降下天命,以立君王;可以降災異以警人君;也可以變更人世間的政治領導權威。如《尚書》〈多方〉云:「天惟時求民主,乃大降顯休命於成湯,刑殄有夏。」「民主」即主民者,亦即人世的領導者。天對夏不滿,另求「民主」,乃降命於成湯,滅夏立商。商代夏立如此,周代殷立亦復如是。《尚書》〈召誥〉云:「皇天上帝,改厥元子茲大國殷之命。惟王受命,無疆惟休,亦無疆惟恤。」《詩經》〈大雅‧文王〉:「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商人雖眾,但天命既改,不得不服於周。
夏殷之際是否已有〈多方〉所述之天命觀有待商榷。而論者或謂殷周之際,上帝由殷商民族的保護神轉而為普世的至高神,因此建立了天命靡常的觀念,為易姓革命賦予合理的詮釋。或謂自天命靡常觀念出現後,統治者由紂「我生不有命在天」的絕對信心,轉而為「修德以俟天命」,戒慎恐懼以持天命,天命不是永恆不變,端視人世間的作為而決定其轉移與否,因而人文精神開始躍動。無論如何,至少自周初開始,統治的正當性建立在天命的基礎上,大致是可信的。
天既是宇宙中的最高權威,人惟有敬慎其德,以祈天祐。西周晚期大旱,詩人描述周王對天愁嘆:「天降喪亂,饑饉薦臻。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圭璧既卒,寧莫我聽。」「旱既大甚,則不可推。兢兢業業,如霆如雷。周餘黎民,靡有孑遺。昊天上帝,則不我遺。胡不相畏,先祖於摧。」「旱既大甚,散無友紀。鞫哉庶正,疚哉?宰。趣馬師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無不能止。瞻仰昊天,云如何里。」(《詩經》〈大雅‧雲漢〉)旱災造成了嚴重的饑荒,死了許多人。周王虔誠祭祀祝禱,眾臣敬慎從事,不敢有所差池,仍無法使天收回所降喪亂。周王憂心至亟,只怕周人從此滅絕,喪其天命。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周王依然只能更虔敬地祈禱上天,「瞻卬昊天,曷惠其寧」。在天的權威之下,他似乎有著極大的無力感。
天是宇宙中的最高權威,人世間的統治者必須得到天命,才擁有其正當性。得天命者,可以體察天之曆數,制定人間曆法。通過頒定曆法,以規範其施政與人民生活,並通過祭祀以祈福於天。在這些實踐過程當中,若有所差誤,則天可能降下災亂,甚至移轉天命,建立新的統治者。古代中國天人關係的基本架構大致如此。但是這麼粗略的討論仍不足以解答前面所提出的幾個問題,從戰國到前漢的典籍中,許多記述對於上述的基本架構有更細密而完整的補充與建構。以下分別由天人的同構現象,天道與人道的相應流轉,天人關係的中介角色三方面來說明這個基本架構。
本文摘自《奉天承運:古代中國的「國家」概念及其正當性基礎》,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