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頭拚書影】日常即探險，探險即日常──伊坂幸太郎的《小小間諜合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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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前一廷
只要是熟悉伊坂幸太郎作品的人，應該都能從他小說的細節裡，感受到他對音樂的喜愛，有時甚至還能在閱讀時當成配樂的指引，在他於書中提及某首歌時，暫時先擱下書本，找出那首歌播放出來，然後再回到書頁當中，讓自己一面透過文字在腦中勾勒畫面，同時藉由音樂的輔助，使情緒與伊坂筆下的世界更為同調。
像是這樣的情況不勝枚舉。不管是爵士的查理．帕克、桑尼．羅林斯與約翰．柯川，或是搖滾的披頭四、滾石與地下絲絨，乃至於民謠的巴布．狄倫等人與樂團的歌曲，均散佈在伊坂的《死神的精確度》、《孩子們》、《家鴨與野鴨的投幣式置物櫃》等眾多他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中，讓你僅需點下播放鍵，彷彿便能使伊坂寫作當下腦內浮現的空氣振動，就此突破時間與空間的限制，直接在你耳旁重現。
此外，有時就連故事本身，也與音樂息息相關。像是收錄在《孩子們》、《Fish Story─龐克救地球》中的短篇〈Fish Story〉，便是一則有關某首已遭人遺忘的冷門歌曲，如何在連鎖效應之下，成為拯救世界關鍵的幽默故事。
更有甚者的是，就連伊坂寫作生涯的一個轉折點，其實亦與音樂有關。
那時，才出道不算太久，正在撰寫第四本小說《孩子們》、《重力小丑》的伊坂，由於還不確定自己的寫作事業前景，因此仍過著一面當上班族，一面趁下班時間寫作的雙重生活。
而就在某天早上的上班途中，他聽到了歌手齊藤和義的歌曲〈幸福的早餐 無聊的晚餐〉，其中有一句「總有一天，我會想念起自己此刻正在走著的這條路」的歌詞，使他開始思索起自己以後是否真會懷念這段每天上班的路程，最後則在得出答案後，便於當天下班回家時，向妻子表達了想辭去工作，並完全投入寫作事業的決心。
正是因為這些事情，讓伊坂之所以會接受「OHARA★BREAK」音樂節邀約，於每年都抽空寫下一篇短篇，讓主辦方印製成小冊子發放給遊客，就這麼長達七年之久，最後更集結成《小小間諜合奏曲》一書的舉動，也似乎顯得十分合情合理，甚至還令人心生一股「果然是伊坂」的感受。
在《小小間諜合奏曲》的後記中，伊坂曾提及，他之所以會接下這份工作，是因為被主辦單位的菅真良對這項活動抱持的理念所打動。那麼，每年都在福島縣會津地區的豬苗代湖畔舉辦的「OHARA★BREAK」音樂節，其理念又是什麼呢？
關於這點，得從「OHARA★BREAK」這個名字開始講起。
在《小小間諜合奏曲》中，伊坂曾透過角色之口，提及會津地區民謠《會津磐梯山》裡出現的角色小原庄助，並表示歌詞裡將他形容為一個「每天都睡到中午，起床就喝酒、泡澡，坐吃山空花光了所有財產」的人物。
事實上，「OHARA★BREAK」音樂節前半部的「OHARA」，其實正是日文中的「小原」發音，所指的便是小原庄助。至於後面的「BREAK」則一如單字意思，因此將整體翻成中文，便是「小原★休憩」之意。
雖然從傳統民間故事的角度來看，小原庄助通常會被視為好吃懶做的典型負面人物，但就菅真良表示，他認為小原庄助的生活方式，其實正是福島縣會津地區值得自豪的「慢活」原點，因此使他們以此作為主題，邀請音樂、戲劇、美術、攝影、電影、文學、時尚與美食等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在豬苗代湖畔舉辦「OHARA★BREAK」音樂節，期盼能在生活步調繁忙的日本，再現如同小原庄助生活方式的寧靜空間。
像是這種翻轉刻板印象，以不受拘束的姿態令人會心一笑，甚至是覺得神清氣爽的可愛感，正是伊坂作品時常給人的感覺，再加上《小小間諜合奏曲》的寫作方式與情節，也正如伊坂在後記所言，讓主角們跟隨著現實中的時間，搭配「OHARA★BREAK」音樂節的舉辦間隔，於每篇故事裡都增加一歲，所以在整體架構上，這種方式也自然具有相當程度的「成長主題」，甚至還會讓人忍不住聯想到故事同樣發展了七年之久的「哈利．波特」系列。
只是，如果就切入角度來看，雖說《小小間諜合奏曲》還是具有十足伊坂式的奇想風格，但讀起來的感覺，卻也還是更貼近我們的生活，就整體來說，也不像「哈利．波特」系列，每次都會那麼完整地交代一整年的事件，而是僅集中在每年的特定幾天，至於其它部分，則是以彷彿閒聊的方式，簡單交代角色過去一年來的經歷，最後使整本小說讀起來的感覺，也像是連續七年邀請讀者參加一年一度的同學會那樣，具有雖說輕盈，卻又帶著點獨特親密性的奇妙魅力。
至於從內容來看，《小小間諜合奏曲》在剛開始時的發展，則會令人聯想到像是《借物少女艾莉緹》與《樂高玩電影》這兩部動畫片的合體，藉由兩個世界的鮮明差距，以及彼此之間的奇妙連鎖反應，就這麼抓住讀者的好奇心，並以描繪生動的角色，讓人不斷產生共鳴。
簡單地說，無論是奇幻世界的小小間諜或日常生活的上班族角色，其實都曾在心中懷抱著拒絕平凡，不願意生活在刻板制度下的渴望。然而，生活終究會把我們帶進某種日復一日的規律當中，就算是看似冒險犯難的間諜任務，其實久而久之，也總會處於一定的反覆循環之下。
於是，在《小小間諜合奏曲》裡的七年光陰裡，原本夢想肆意翱翔的人，在進入社會後，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呢？他們是否曾一度討厭這樣的自己？是否又從大大小小的事情中，讓思維與觀點產生了改變？而在這樣的過程裡，他們是否也更懂得與自己或世界相處了呢？
說穿了，這些狀況，其實不也是我們都走過的旅程？甚至一如多年前在上班路上的伊坂，曾一度站在分歧點上思索一般？
不過請不要誤會。伊坂在《小小間諜合奏曲》裡想說的，並不是我們應該拋開一切，直接朝追求夢想之路而去的這種常見激勵，而是透過這則甜美可愛的故事提醒我們，再怎樣不同的生活方式，也都將有讓人習慣的一天，所以這才透過角色表示：「不管去了什麼樣的國度，不管在什麼樣的地方生活，當接觸到那個世界最真實的一面，必定得面對一些煩惱與勞苦。」
更值得注意的是，就算真是這樣，卻也不代表我們便只能無聊而乏味的活下去。正如伊坂在書中提及「就算是同一個人，從前跟現在的度量衡也不會相同」這樣的想法，告訴我們就算大家都活在看似平凡的日常當中，卻也依舊得以透過與他人或自我的互動，就這麼為心靈帶來一場場足以支撐我們繼續前行的小小探險。
事實上，閱讀這回事，不也正是這樣的一種互動，以及心靈上的冒險之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