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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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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臥斧
原載於【Medium】,經原作者同意轉載

伊坂幸太郎對「謀殺」的看法一直耐人尋味。

雖然不是所有推理小說都在處理謀殺案件,但「某人被殺」的確是許多推理小說的故事起點。美國推理名家S. S. 范達因在「推理小說二十法則」裡曾經提過「推理小說絕對需要屍體,死狀越慘越好」,因為他認為除了謀殺案件之外的犯罪,都不夠份量撐起長篇小說,而且與找出小偷小盜的賊人相比,讀者會更有興趣猜測推斷殺人者的身分。「推理小說二十法則」發表在1928年,現今來看自然不能照單全收(其實就算在當時也不見得可以放諸四海皆準),不過范達因的確點出了一個重點。

「死亡」對人而言,是很有份量的題目

這個說法不難理解──倘若不是生在戰亂地區或動盪時代,一個人人生當中會遇上的、真正撼動自己的死亡事件其實不會太多。「死亡」是人生無法逆反的終點,雖然每個人都能理解自己終將衰老逝去,但讀到一個角色被另一個角色刻意或非刻意提早結束生命時,多少都會有種好奇、有種疑惑、有種憤憤不平,或有種自我警醒。從這個角度來說,「謀殺」無疑是個巨大的罪過,因為這不是不小心誤傷某人致死,而是有意圖有計劃的取人性命,套回范達因的看法,就因「謀殺」如此罪無可逭,所以讀者會燃起正義的熊熊怒火,支持他們翻過三百頁的長篇小說,為了看見殺人者接受懲罰。

不過,也有些時候,讀者們並不那麼憎惡謀殺。

在來自不同名家的經典推理當中,有好幾個是偵探找出謀殺者之後決定不把他們交付審判、甚至還說服同行的檢警人員不要將謀殺者繩之以法的故事。偵探決定這麼做的原因,大多是謀殺者的舉動情有可原──很常見的一個設定某甲先殺了某乙,某乙的朋友或親人某丙為了復仇,就設下詭計殺了某甲。偵探介入的是「某丙殺害某甲」的案件,但推理出凶手是某丙時,也會因為「某曱作惡在先,某丙為了復仇才殺人」的原因,而決定放過某丙。

也就是說,為了某些原因殺人,不好;但為了懲罰殺人者所以殺人,那就很好。

要在虛構故事中設計讓閱聽者認可的謀殺,有幾個方式:一是訴諸感官的、以「快意恩仇」方式解決問題的爽快;二是引導出清楚但可能太過簡單的正反二分,將反方殺人描述成不折不扣的罪惡,讓正方殺人有不得不為的因由,可能是自保,可能是反擊,或者是從第二種方式連結到的第三種方式──用某種凌駕於社會律法之上、更高階更純粹的「正義」信仰,驅使正方「替天行道」。對閱聽者而言,為了「正義」而殺害反方的正方角色,幾乎就是這個信仰的化身。

這也是伊坂幸太郎對「謀殺」一事看法耐人尋味的原因。

雖說作家創作的角色行逕無法直接代表作家在現實當中的價值判準,不過伊坂早期作品很明顯並不排斥以「正義」之名進行的私刑,《奧杜邦的祈禱》(オーデュボンの祈り)、《家鴨與野鴨的投幣式置物櫃》(アヒルと鴨のコインロッカー)等等作品中,都會看到這樣的例子;加上伊坂擅長以有趣的角色與輕快的節奏,構築另一套與現實不完全相同的道德邏輯,所以就算正方出現以取人性命為業的角色,例如《蚱蜢》(グラスホッパー)或《死神的精確度》(死神の精度),也不至於令讀者厭惡。

但在接下來的作品裡,可以發現伊坂的想法慢慢轉變。

2004年出版的《蚱蜢》中,主要角色大多是殺手,「謀殺」對他們而言是日常工作的內容及解決問題的方法,讀者感受到的善惡判準十分淡薄。但在《蚱蜢》出版的隔年,伊坂在《魔王》(魔王)中觸及與政府組織相關的主題,在2007年的《Golden Slumbers:宅配男與披頭四搖籃曲》(ゴールデンスランバー)、2008年的《Modern Times 摩登時代》(モダンタイムス)中,伊坂進一步討論了國家機器與個人之間的關係。再隔一年,伊坂在2010年出版了《瓢蟲》(マリアビートル)。

瓢蟲》與《蚱蜢》是同一個系列的故事,都以殺手為主要角色。

不同的是,《瓢蟲》當中出場的殺手比《蚱蜢》更多,因各種緣由結束生命的角色也更多,但情節進行的步調更輕盈,眾多殺手齊聚在一列火車當中,幾乎帶著荒謬劇的喜感,而且故事裡真正代表反方的,反倒不是以殺人為業的殺手。而透過這個故事,伊坂不但再次碰觸政府體系的運作及個人生活的關聯,也提出一個核心問題:「為什麼不可以殺人?

有趣的是,或許這也是很多讀者沒怎麼仔細想過的問題。

關於這個問題,伊坂在《瓢蟲》當中提出許多想法,但並沒有蓋棺論定的答案;事實上,這個問題牽涉的層面極廣,本來就不應僅存單一解答。不過,從《蚱蜢》到《瓢蟲》,可以看出伊坂對以「謀殺」看法的轉變──不難想像,伊坂在經過幾部作品思索國家機器對個人可能造成的種種影響之後,會發現雖然「私刑正義」在某個層面上說來,似乎是在補足法律無法完全體現的「正義」理念,但某人以自己的價值標準及非法手段實行「正義」,與國家機器為了例如「維持社會秩序」之類理由干預個人人權,骨子裡其實是一模一樣的思維。倘若無法認同國家機器對個人發動各種形式的侵犯,那麼對於「私刑正義」的出現也應當戒慎恐懼;倘若以正義為名的刑罰是「謀殺」,那麼無論執刑的是國家還是個人,都不能也不該只依單一判準行事。

2017年,伊坂出版了第三本以殺手為主角的小說《螳螂》(AX アックス)。

螳螂》以五個短篇連作組成,主角是個代號叫「兜」的職業殺手,表面上是個有妻有子的文具公司業務員,妻兒並不知道他真實的工作內容,兜在職業殺手領域當中風評頗佳,不過在家裡相當懼內。五個短篇的主要情節環繞在兜如何進行狙殺任務及如何避免惹怒老婆這檔事上頭──兜對後者付出極大心力,相較之下,前者根本不算什麼。但在這種看起來窩囊搞笑的設定裡頭,兜開始思索:對於自己這個以「謀殺」為業的人而言,應該擁有什麼樣的人生?可能只接殺害「惡人」的任務嗎?自己如果成為同業的目標,又該如何看待自己賴以為生的職業?或者這樣的行為,最終是否應當付出某種代價,才算「公平」?

換個角度想,這或許也是伊坂繼續思考這個主題的方式。

暫且不涉政府體制的層面,而是向內收攏;從2004的《蚱蜢》、2010年的《瓢蟲》到2017年的《螳螂》,三部以殺手為主角的故事,正好跨越了伊坂作品當中呈現的不同思考階段。在《螳螂》當中,伊坂仍舊使沉重的情節輕盈起來,給了饒富趣味的溫暖結局,但也可以明確地讀出伊坂心中關於這個主題的種種討論,並未在此結束。

沒有結論並非缺點。事實上,這正是伊坂作品持續令人期待的原因之一。

沉重的事,要輕快地說:

  1. 愈深刻重要的事,愈要愉快爽朗地訴說──臥斧X冬陽對談伊坂幸太郎
  2. 以「不論誰來讀,都能樂在其中。」為目標,我想繼續寫下去。 ──專訪伊坂幸太郎
  3. 寫在伊坂幸太郎故事裡,那些譬喻、指涉、諷刺,不就是已經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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