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棵樹都有獨特的生存之道

文／詹鳳春

樹木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用獨特的方式展現出生命力。

這是學期初始的迎新會，所有人都忙著張羅餐會。我走在校園中，一邊欣賞甫盛開的櫻花，一邊趕著前往迎新會的會場——在學校的實驗林農場。我實在無法理解，迎新會為何要辦在農場？

一走進農場，遠遠地便聽見遠處傳來了熱鬧的談笑聲，我順著引導走進會場，只見櫻花飄落滿地，地上擺著鋪了紅布的椅子，在座不管是學生或老師皆開懷的飲酒作樂。

我小心翼翼就坐，突然，一陣微風將櫻花瓣吹落，有如雪花般在空中飄舞，讓我頓時有了一股說不出來的幸福與感動。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樹下辦桌吃飯，沒想到竟是這般浪漫。

席間，我低調地推辭了所有的美酒佳餚，突然有一位老師問我：「妳為什麼不吃魚呢？」
「老師，我吃素。」
「樹也是活的，那妳吃不吃青菜啊？」
我愣了一下，「是啊……植物也是活的，那我該不該吃呢？」如此一來，我真不知道我還能吃什麼了。
沒錯，樹是活的，它是生物！

變年輕

有一天，指導教授告訴我：「日後妳要成為臺灣的樹木醫，臺灣的樹木因為氣候環境優渥，生長迅速，許多樹木幾乎都不休眠。妳是否可以想想該如何讓它們『變年輕』？」

教授的這段話讓我開始對「變年輕」三個字耿耿於懷，無時無刻都絞盡腦汁想找出如何讓樹木變年輕的方法。我每天站在圖書館的書櫃前，翻查樹木生理相關的書，卻始終找不到令我滿意的答案。有時，我甚至會站在校園內的大樹前，望著樹喃喃自語「變年輕、變年輕……」像是咒語又像是催眠。

「大樹啊，該怎麼樣才能讓你變年輕？我該開發仙丹嗎？又或是你有什麼好方法，我們一起探討好嗎？」

就這樣過了數個月，我還是找不到如何讓樹木變年輕的答案。

有天早晨，我自課堂回到研究室，發現教授留了張紙條在我桌上，上頭寫著校園前幾百公尺有人施工，請我前去觀摩。

「不就只是道路施工嗎？跟變年輕又有什麼關係啊？」我心想。

騎著單車前往施工現場，只看到一群人忙著開挖、修剪枝葉、移樹……也就是一般的道路植栽工程而已。

回到學校，教授問我對施工的感想如何？在我看來，那就只是很普通的養護工程，我實在看不出這跟變年輕有什麼關係。

收集臺灣的樹木資訊時，我無中留意到新聞報導了行道樹的修剪爭議。民眾抱怨政府單位將門前樹木修剪的太光、太醜，一時間竟也看不出誰錯誰對。

某天的例行研究會議時，我說明了臺灣面對樹木的態度與現狀。

「如果是妳家的樹，妳會不會修剪？又會選擇修剪哪些器官？」教授問。

聽了教授的提問，我開始認真思考，葉子是樹木的鼻子，呼吸作用是仰賴這個器官；修剪呼吸器官後還可以再生，而這個再生就是變年輕……原來修剪樹木就是讓它變年輕的方法！

「如果修剪是回春，那該怎麼剪才是對的？」我問教授。

他拍著我的肩膀說：「這就是妳的課題了啊！」

就讀造園系時，我雖修過剪樹課，學習的卻都是小灌木跟小樹的修剪。進入農場的修剪特訓後，我嘗試了各式各樣的樹種修剪，反覆練習開挖、斷根。修剪看似簡單，卻蘊含了很深的學問及技巧，如果樹葉修剪過量，便會阻斷地下根系的養分輸送帶，導致枝葉亂長、根系亂竄。

當時，指導我修剪的技士是農場的老員工，剪了一輩子的樹木。他告訴我，修剪能確保樹木維持健康，就算是森林內的樹木，也具備自行斷臂的機制。

在這段期間，我挑戰了各式各樣的修剪手法，過度修剪會耗費樹體能量，嚴重時甚至會導致樹木枯萎，讓我感到非常頹喪。若是修剪過頭，闊葉樹種尚且能憑著一股意志力再度伸展枝條，但松樹一旦強剪便無法再萌芽了。

其中，櫻花樹的修剪更是無比的考驗。

我們常說「修剪櫻花樹的是笨蛋」，櫻花樹體內含有較高的水分，修剪的傷口一旦沒照顧好，就很容易順著傷口腐朽下去，因此，只要是修剪超過拇指大小的枝條，就必須馬上為傷口塗抹藥劑。此外，櫻花樹的呼吸量要比其他樹木大得多，就連樹皮上的皮目（在樹皮上的小孔）也是它呼吸的器官，在修剪時必須格外小心。

恐嚇柿子樹

有一天，技士跟我走進農園，對我訴說他們故鄉流傳的故事。

「我的故鄉在東北宮城縣的小村落，每到了秋天，家家戶戶都會種滿柿子樹。小時候，我們都會期待老柿子樹上長出滿滿的果實，祖母會將柿子曬成柿子乾，這些柿子乾也就成為我們過年期間的零食。」老技士說。

「有一次，我們發現老柿子樹的果實明顯減少，一群孩子在樹下傷心的張望著。母親見狀便對老柿子樹說：『這棵老柿子樹已經老到無法結果了，明年我們把它給砍了當柴燒吧！』說完便揮動手上的鐮刀，順勢往樹幹上一砍。我們嚇呆了，急忙衝過去摸著受傷的老柿子樹，不解母親為何如此。沒想到，這棵老柿子樹彷彿聽到了我們的祈禱，竟然在隔年結出了滿滿的果子！一群孩子站在樹下望著豐收的老柿子樹，開心的喃喃自語：『它結果了！』直到懂事後，才知道這是我們當地的風俗。為了祈求柿子豐收，會恐嚇般的拿鐮刀輕輕劃傷樹幹，如此一來隔年就會豐收。」

聽完這則故事，我不由得對眼前的柿子樹生出好奇。

接著技師二話不說的把鐮刀往樹幹上輕劃一刀，用恐嚇的口吻對柿子樹說：「你要多長果實！」

他轉身告訴我：「這一刀劃下去，柿子樹嚇到了，為了趕緊保留下一代，日後就會長出很多果實。根據品種的不同，柿子樹通常可以生長三到四百歲，眼前這棵柿子樹才八十多歲，是身處壯年期的年輕柿子樹。」

經過數個月的修剪訓練，接著便進入斷根實習。

樹木的根系等同人類的嘴巴，能從土壤內吸收養分、水分。我們開挖各種樹種，發現土壤內是各式各樣的世界，根系的伸展方式也各有不同。比如說針葉樹，其根系會像竹筍般往上伸展以擷取珍貴的日照，根系為了支撐這樣的成長模式會進化為垂直主根，外形有如自土裡拔起的蘿蔔一樣。

不管是修剪或是斷根，都讓我深刻感受到樹木的生命力。若是過度修剪，樹木便會以徒長枝條來控訴我的錯誤，斷根過頭甚至會讓樹木枯死。

這段時間的臨床樹木外科手術，葬送在我手裡的樹木不計其數，讓我無比愧疚，只得更努力精進自己的專業；唯有如此，它們的犧牲才有意義。

樹木小知識：桃栗三年，柿子八年

柿子為柿子科柿子屬的喬木落葉果樹，原產地為中國，自唐朝時期傳入日本後，成為日本住家常見的庭園果樹。經自古以來不斷的栽培，如今已累積超過一千種品種的柿子樹。

我們常說「桃栗三年，柿子八年」，播種後，桃栗需要等待三年才會結果實，柿子則需要八年左右的時間。真的是這樣嗎？

事實上，桃樹苗從播種到結果確實需花費三年的時間，柿子樹則需約六到七年的時間才能慢慢結果。

柿子樹一般於冬季期間種植，需要排水良好的土壤環境。首先須準備赤玉土及天然堆肥，並在種植之前開挖直徑約一公尺、深約八十公分左右的植栽穴。為了確保排水，須於底土部分淺耕約二十公分，並自底層開始覆蓋二十公分的堆肥，再於堆肥之上覆蓋二十公分的用土，層層累積至表層。種植後再於表層以土塚方式覆蓋約二十公分的小山。最後立支柱，設水缽充分灌水。

柿子樹生長快速，需要大量的日照，枝條才會不斷的往上伸展。每年冬季須進行修剪，以去除亂枝、確保樹冠內的日照環境，方能促進柿子樹生長結果。

※ 本文摘自 《醫樹的人：臺灣第一位女樹醫教你如何看樹、懂樹》，原篇名為〈6　樹木是活的　樹木獨特的生存之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