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對觀眾的各種詮釋,侯孝賢表示:我其實沒有想這麼多
文/白睿文
白睿文:前面談到《在那河畔青草青》與健康寫實主義的聯繫,到了《兒子的大玩偶》好像與健康寫實主義有了更複雜的關係。一方面從第一個鏡頭開始,小丑身上掛著《蚵女》的廣告,本片馬上與當年健康寫實主義的老片子產生一種聯繫,似乎想向《蚵女》等片致敬。但同時,雖然《兒子的大玩偶》的歷史背景與《蚵女》是同一時代(60年代),您作品所表現的強烈現實感──環境,人物的造型,悲慘的命運,聲音的真實性──却是對健康寫實主義的一種反駁。
侯孝賢:其實我們腦子裡根本沒有健康寫實這件事,你知道嘛,那是後來評論的;我有一個毛病,我從不看評論的。我不看評論,所以並沒有這樣自覺的意識,主要是黃春明的小說,基本上特色就是描寫他自己的經驗,非常寫實,所以我自然就走上這條路。
白:我那時候看了,感覺產生很大的反差,因為在《蚵女》、《養鴨人家》等片子的世界觀裡,人都高高興興的,胖胖的,好像吃得很好,開開心心地種菜啊唱歌啊或者幹嘛;但到了《兒子的大玩偶》,主角顯得很瘦,社會顯得很殘酷,給觀眾提供另一種台灣電影歷史上似乎從來沒有呈現過的現實感。
侯:是,這就是更接近真實了。
白:甚至還有主角上廁所的鏡頭,還可以聽到蒼蠅的聲音。
侯:對對,因為那時候錄音師都是新的一批啊,對聲音很著迷的。
白:台灣之前電影很少看到這樣的鏡頭,那個鏡頭剛好是他上茅房,最後小孩的一隻手伸進鏡頭的角落,偷了主角小丑服裝的大紅鼻子,可說是神來之筆吧!
侯:那是原著沒有,加進去的。我那時候不太敢動黃春明的小說,唯一加進去的就是這場戲。為什麼?因為黃春明我感覺是作家,好不容易寫了一個作品這麼好,所以我不太敢改,不太敢動。
白:他被侮辱的那場戲,在火車鐵軌旁邊發生,所以這裡火車有了另外一層意義,因為他每天都在火車那邊做廣告,最後被羞辱,剛好也在火車軌上。
侯:沒啦,我沒有去想這符號上的問題,或是象徵的意義,我不來這一套。
白:但它非常配合整個主題──因為《兒子的大玩偶》可以說是對現代化的一種批判,城市的產品都是要經過這個火車鐵軌來到鄉村。主角為了應付這種現代化,失去自己的一個身分,而在同時,他還不斷地在鐵軌旁被那些小孩子欺負。那時感覺很震懾人,也跟整個現代化的主題非常地契合。
侯:那車站其實是往阿里山的車站。(笑)
白:但還是可以有這種閱讀的方式。像Sandwich man經常出沒的地方是火車站,您不覺得這裡火車站有一層很強的象徵意義嗎?
侯:我拍片不會想這個,我都是拍人物啊,情感啊,在他生活的這個階段啊。他小說背景就是講這個。你看他第二段更是,有沒有,去推銷燜鍋。黃春明很早就有這樣的意識了,陳映真更有,你懂我意思嗎?
白:在結構上,《兒子的大玩偶》比您過往的影片更大膽,還採取大量的倒敘鏡頭和畫外音。那是因為當時看了很多的歐洲的藝術電影嗎?還是你們經過了什麼別的(影響)才開始想做這些的實驗。
侯:因為小說。小說改編電影其實很難的;因為小說是文字,可以穿越時空,可以進入腦子,所以小說才有(無窮)可能。
有些人的表達方式是,想怎麼表達,就怎麼表達,你還是在一個現在進行式嘛;我的電影,在這中間會有許多要說的,有時候用聲音,有時候就用過去式──我感覺主要是小說的影響。
白:這是您第一次改編小說,過去都是您自己編的。有什麼樣的新挑戰?
侯:對,這是第一次改編劇本,但沒有(特別的挑戰)。我那時候不太敢亂改,你知道嗎,不太敢。
白:因為是大師的作品嗎?還是因為是第一次?因為後來的電影裡,凡是改編自小說的故事,您都比較大膽地改。
侯:後來我發現不是這麼一回事,因為文字跟影像的表達方式不一樣,只要情感和味道是一樣的就OK了。
※ 本文摘自 《煮海時光:侯孝賢的光影記憶》,原篇名為〈《兒子的大玩偶》(1983)〉,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