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誰?姓李,名連杰,法號覺遠,道號天緣。
文/李連杰
我是誰?
我姓李,名連杰,法號覺遠,道號天緣。
身為一個電影工作者,我的中文名字「李連杰」為人所知,這個名字來自父母的恩賜。有趣的是,我的英文名字Jet Li,為何選「Jet」這個字?並非出於自己的安排,到底是誰取的名字?至今我也不清楚。一九八二年,我演出的第一部電影《少林寺》成名,電影在菲律賓上映前,需要一個英文名字,若將我的中文名字英譯,可能會翻譯成「Lianjie Li」,當時的宣傳團隊覺得「Lianjie」太長,決定取用與「杰」字諧音的「Jet」,就此沿用至今。
我在電影《少林寺》中,飾演一位名為「覺遠」的少年武僧,於是「覺遠」也成了我的代表名字。一九八○年代,因為學習道教的關係,有位老師另給了我一個道號「天緣」。一九八七年,某次機會和金庸先生還有我的一位阿姨共餐,阿姨認為成功立業必須有名有字,她說:「因為你從小父親辭世,缺剛陽之氣,所以要有『陽』字,至於另一個字就讓金庸起吧。」兩週後,金庸先生決定給我「中」字,於是「陽中」就成了我的字。
一九九八年,我在臺灣宣傳好萊塢電影《致命武器4》(Lethal Weapon 4)時,皈依了藏傳佛教,正式成為佛弟子,師父羅貢桑仁波切給我的藏文法名念作「沃珠多傑」(Ngodrub Dorje),中譯為「成就金剛」。二○○三年,我首次前往印度朝聖,當大寶法王(Karmapa,噶瑪巴)為我皈依授戒時,以「慈悲之子」賜名,藏音念作「噶瑪寧杰布」(Karma Nyingjei Bu)。二○一六年初,我有幸從年邁的揚唐仁波切座前接受灌頂,他給我的藏文名字念作「勾阿恰車」(Go-nga Jadral),中文直譯是「五門離世」,白話的意思是「眼耳鼻舌身等五識,都脫離世俗」。最後,二○二二年,當我陪著女兒在歐美學習佛法時,我跟她成了同學,陪她一起在明就仁波切座下皈依,我得到一個藏音念作「噶瑪貝瑪洛卓」(Karma Pema Lodro)的法名,意義是「蓮花智慧」。
從李連杰、Jet Li、覺遠、天緣、李陽中,直到第四個藏文法名噶瑪貝瑪洛卓,我在不同的場合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人對我有不同的稱呼,然而,哪一個是我?我又是誰?這些名字各有其意義,哪個是代表我的符號?或是我需要去符合的標籤呢?
如果我只有此生,在滿足生理的需求之後,豐足的「名、利、權、情」應該可以提供心理的快樂與滿足吧?我也應該可以藉此免受生、老、病、死、貪執、嗔恨、嫉妒、矇騙等精神上的痛苦吧?但事實不然。
如果我不只有此生,而是有前生與來世,那麼我的自我實現與超越,要以何為基準呢?我是誰?我要如何超越自己?又如何超越生與死呢?凡此種種,皆是我不斷思考的課題。
帶著這些問題,我要尋找答案。
對武術的反思
「功夫」二字,可能是大多數人對我的第一印象,這個印象可能來自我在電影作品中的表現,或者與電影相關的廣告或報導。
我從八歲開始習武,進入武術學校,青少年時期是專業運動員。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九年,我連續得到五年的全中國武術大賽冠軍,因此得以在中外的舞臺上展演,進而有機緣獲選為電影明星,自此開展了一連串人生歷程。
從武術運動員轉而從影的時候,曾有人批評我「不務正業」,於是引發了我的反思:難道只有當運動員才是武術的正途嗎?
武術的起源,來自人類原始的生存需求。在史前時代,人類為了抵禦野獸攻擊,或是為了獵取肉食、皮毛等資源而與動物搏鬥。若目標是大型動物,人類則開始聚集圍攻,自此衍生出技術與武器等。到了人類建立部落社會,或侵略、或抵禦,目標可能不只有動物,還有其他部落的人,軍事於焉產生,這是冷兵器時代的開始。
在這個過程中,人類用武的技術,就不只有生存的需求,也開始以此追尋快樂,例如將武術作為慶祝的行為,具有娛樂乃至儀式的性質。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武術就更趨多樣,直到近代熱兵器發明之後,有火槍與火砲,這些技術造成更大規模的殺傷毀滅;在戰爭中,熱兵器取代了冷兵器的主要位置,而武術逐漸演變成了體育行為。像是體育競賽中的格鬥、標槍、射箭、擊劍等,這就脫離了殺傷性的武術,而衍生出幾個類別:運動的武術、表演的武術、強身的武術,與格鬥的武術。
若論武術巧妙的精神層次,我認為第一個階段是「人劍合一」,即是人與武器合一,這在技術層次來說,已然登峰造極。第二個階段是「手中無劍,心中有劍」,這是指不需要以武力行動來制止格鬥,就如外交辭令與手段。第三個階段是「手中無劍,心中無劍」,這就是宇宙的博愛;如果你愛所有的人,那就不存在攻防。
年少的我喜愛思考,也經常思考,在反思武術的演變過程中,人類的精神世界究竟有什麼樣的改變呢?史前人類為了生存,以武術抵禦或獵殺動物,時至今日,人類依然為了生存,以武術專業謀生,運動員如此,電影演員也是如此,縱然形式改變了,但生存的目的沒有變。
以內心來說,幾千年下來,人類精神世界的改變不大,基本欲求幾乎相同,都是為了健康快樂的生存。歷史如鏡,可以鑒往知來,武術的發展歷程如是,人類其他面向的歷史亦復如是。
人類在精神世界中,不論古往今來,對於名聲、利益、權力、情愛的欲望沒有改變,對於生活、衰老、病痛、死亡的恐懼也沒有稍減,這些思考在我尚未接觸佛法之時已然成形,也是我進一步進行抽象哲學思考的基礎。
像太極一樣思考
在習武的過程中,為了在技術上與精神上自我充實,我也學了道家的太極,這是中國思想史上的重要學說,也是我生命中第一個相遇的哲學體系。
太極兩儀圖很常見,幾乎是中國文化或是道家的代表符號。這個圖以圓構成外圍,中間由一條曲線將圓分成左右兩半,一半黑、一半白,黑者為陰,白者為陽,在黑的那一半中,有一個白點,在白的那一半中,有一個黑點,表示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太極兩儀圖有非常深邃的意涵,它告訴我們,在任何一半裡,都有陰陽兩個元素,沒有絕對的黑,也不存在絕對的白,而且太極是轉動的,不是靜止的,它隨時都在變化。在中國古代的文獻《繫辭傳》裡頭記載:「一陰一陽之謂道」,道,就是宇宙運行的法則。
根據太極提供的哲學觀點,萬事萬物沒有百分百,沒有絕對的好,也沒有絕對的壞;我們想要抓住的「永恆」,在我們已知的世界裡並不存在,任何事物都是相對的。瞭解「相對的真相」非常重要,否則我們會被固有的、單一的、獨立的、永恆的思惟限制住。
自從我在美國好萊塢發展電影事業之後,許多採訪者喜歡以最高級的問句向我提問,諸如:「李先生,您『最』喜歡什麼食物?」對我來說,這種問題不容易回答,因為當我以太極的相對概念來思考,就不存在「最」如何的事物。基於本心,我可能會這樣回覆:「在我十歲的時候,我喜歡玩具車,也喜歡吃冰淇淋,但是到了青少年的時候,就改變了。」我的心中沒有「最」愛什麼,因為我知道這會變化,如同太極的思惟一樣。
太極的相對思惟模式,陪我度過許多時日,我瞭解到,在這世間眼見的一切都是相對且循環的,所有的判斷與評價也是相對存在,這讓我在為人處事上,都有穩定的判準。
雖然太極的相對思惟幫助我在世間穩定行走,也排解了我心中的許多窒礙,但當我到一九九○年代、電影事業具有盛名時,即便已達到一定的名利權情,我仍有困頓的感覺。雖然我的成就已到了幼時難以想像的地步,但也發現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九八○年,我拍攝第一部成名電影《少林寺》時,片酬是一天一塊錢人民幣,對比在一九九○年代港片時期,已不可同日而語,但即便如此,我當時的待遇上比好萊塢知名影星,仍屬末流。若跨行業思考,我以摔斷胳臂摔斷腿的代價在電影事業中謀生,比起全球性投資的富豪所得,那更是九牛一毛。但若論人生的痛苦,諸如失敗的挫折、弱勢的徬徨、虧損的焦慮、背叛的忿怒,我與富豪們相比,只有數字規模的不同,而沒有程度上的差別,那麼世間的攀比,何時是盡頭呢?
太極相對的思考,能維持我在同一個程度內的平穩,但是我無法超越到無極,於是我只好暫時放下這些,專注於電影事業,日後才在佛教中找到解方。
最初的佛緣
一九八二年上映的《少林寺》是我的第一部電影作品。擔綱主角──少林武僧「覺遠」。這部電影推出之後,在亞洲造成轟動,中國累積超過一億元票房(當年的電影票價是一張票一毛錢),日本票房超過四十億,韓國票房則超過五十億。
那個年代的電影工業技術不如現在發達,布景很受限制,也沒有電腦特效,假如冬天的外景沒有拍完,則需來年再拍。一九八○年,《少林寺》劇組需要拍攝大殿的景,但是少林寺的大殿建築尚未修繕,我們便移到浙江天台山的國清寺拍攝。國清寺是千年古蹟,也是天台宗的祖寺,建築維護得很好。
當年國清寺的方丈和尚很嚴格,即便我們是作客拍電影,他也要求我們全員學三天的佛門儀表與規矩,諸如怎麼排班列隊進佛堂、怎麼拿香、怎麼上供、怎麼磕頭等,這也幫助了我更能進入「覺遠」這個少年和尚的角色。
我們一幫飾演少林武僧的演員有三十多人,唯獨我被國清寺的方丈詢問:「孩子啊,你與佛有緣,要不要就此出家呢?」這個詢問可嚇了導演一大跳,電影才拍了一半呢,怎麼可以出家?我則是對方丈一笑,從沒想過出家這回事。
電影劇情中,有一段是描述一群少年武僧誤食了肉而懺悔不已,劇中的方丈對他們開示:「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沒想到電影上映之後,這兩句台詞竟然蔚為流行,甚至到今天都還有人提起。多年後,我跟該片的編劇聊,才知道這兩句臺詞的靈感是來自濟公的傳說,原文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學我,如同進魔道。」為了效果,電影台詞只引用了前兩句,殊不知變成了許多人吃肉喝酒的藉口,真是令人莞爾。
一九八一年,電影拍攝告一段落,我被召回準備武術比賽。當時的我一旦做回運動員,電影生涯可能從此中斷,但礙於組織規範,我也不可能不受召比賽,唯一的辦法就是因傷退賽。所以,我開始日夜執著,希望自己受傷。後來在練習時,真的發生了很嚴重的傷害,醫生幫我申請三級殘廢的證明,並宣告我日後無法繼續運動生涯。不用回去當運動員,是我所企盼的,但同時,醫生也宣告,我不能再勉強拍攝武打電影了。
一九八二年,《少林寺》推出之後非常賣座,忽然之間,我成為家喻戶曉的電影明星,很多人要找我簽名,也有很多採訪邀約,看似輝煌的電影生涯才要開始,但我似乎因傷已與電影絕緣。
人生的繁華與消沉同時而來,我紛亂的心難以安定。朋友約好帶我去僻靜處郊遊,我們前往北京的古剎潭柘寺,這是北京數一數二的老佛寺,俗諺說:「先有潭柘後有京」,我就住在潭柘寺裡,距離北京鬧區一個多小時車程,寺裡清淨幽雅,沒有任何打擾。每天看著寺裡的僧人做早課,一邊思考生命。年輕的我,在佛寺裡獲得一處安全且舒適的角落休息,感到非常平靜。
我當時無意成為虔誠的佛弟子,但對於佛法環境帶來心靈的庇蔭由衷感恩。由於體會過這分寧靜,所以很希望像這樣的精神空間得以永續,當有朋友在一九八四年詢問我,是否願意參贊北京的藏傳古寺雍和宮重修時,作為在北京成長的子弟,我很歡喜地贊助,期待這樣的平安幸福能擴及更多的人。
※ 本文摘自 《超越生死:李連杰尋找李連杰》,原篇名為〈一九九七年以前〉,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