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人承擔車廂內百人生命,開火車既不悠閒也不浪漫
文/蕭菊貞
迷人,不是膚淺的風騷,有些時候是呼應著彼此心境的共鳴。
有段時間,我很密集地跟拍司機員的工作,一拍再拍,拍到申請鐵路局拍攝許可的電報時,都被詢問:「你們上次不是都拍過了嗎?」
然後我就必須擠出一些不同的理由,或是為了車種,或是為了路線,或是為了人的故事……
甚至有一次,鐵路局還熱心的提出,「南迴全線我們都路拍過了,你可以用我們的畫面就行了。」為此,我特別上網去找出這些影像,一一細看,然後告訴他們:這些不夠的。因為鐵路局全線的畫面都是火車頭視角的畫面,就是把小攝影機綁在機車頭外,對著鐵軌方向不斷前行。那些雖然不適合放在我的片子裡,但事後想想若好好設計成一種三小時的慢電影,倒也是另類風情。
問自己為何著迷於拍攝司機員的工作和心境?表面理由是難得有這機會,像是從河岸第一排看風景般地觀看南迴鐵道的視角,更複雜一點的理由,我想了幾次應該是:司機員的工作特質與鐵道的意象特別迷人。
迷人,不是膚淺的風騷,有些時候是呼應著彼此心境的共鳴。司機員帶著整列車前進,火車的巨大與負重完全不能對比計程車或公車之類,一個人或兩個人在狹窄的車頭,只能依循著號誌前進,尤其在單線軌道居多的花東、南迴線,你必須相信號誌,面對綠燈、紅燈,不能有一絲怠慢和晃神,一條軌道南來北往、東去西來,都要遵守調度的安排,不然會出大事。所以司機員腳下有一個警醒器踏板,每一分鐘都要踩一下,避免司機睡著,若逾時未踩就會有警報聲響起,第二次再沒反應,火車就會強制停車……避免司機員有自身意外發生。開火車並不浪漫和悠閒。
還記得過去曾有朋友說開車很累,還要變化車道,注意哪邊轉彎等,不像開火車最輕鬆,不需要變換車道,反正跟著鐵軌直直走就好,當初聽了覺得這說法有趣。但是當我站在司機員後面,跟著他們全程執勤時,才發現完全不是這回事,尤其南迴線坡度起伏大,彎道多,要掌控一輛這麼重的夥伴一點都不容易。
紀錄片拍攝期間,我跟拍了許多火車司機員上前線工作,日復一日,坐在不同的機車頭裡,卻隨時可能在開放式的鐵道上,面對突如其來的考驗,小到一隻鳥,大到一頭牛、一個人,甚至是平交道上違規的卡車,都是司機員難以承受的恐懼與壓力。
「對我來說開火車就像陸上的擺渡人,希望把乘客從甲地送到乙地,能平安順利!這就是我們的任務。」當我聽到吳奇泰是這麼形容自己的工作時,敬意油然而生。一個人承擔著車廂裡百人的生命,是司機員的重責大任,身為乘客的我,從沒想過在車頭引領著整台火車前進的司機員,其背影是如此負重而堅定。
換一種姿態,換一種視角,有時候就能看見不一樣的東西,不一樣的價值。
在很多現場,他人生命的故事現場,我一直想要多看一些,看深一點,並非為了藉此證明我的作者觀點,或展現身為記錄者或創作者的存在與價值
慢慢的,我開始察覺,更多的時候我是想透過記錄拍攝來讓自己可以走進去……進去不同的生命處境裡。然後試圖有更多一點的「理解」,對於那些我感到困惑和不明白的人和事,試著理解那些人、那些故事的緣由,和處境裡的艱難。我一直想,那份能讓他們超越困難的報償,甚至是幸福到底是什麼?
他為何能如此堅持?
他為何能不放棄?
他為何能超越恐懼?
他為何能不害怕孤單?
那些困擾著我和許多人的難題,我帶著攝影機和好奇,想要尋找答案。
這些我做不到,而他們卻如此努力奮鬥的堅持,就算是失敗或搞砸了,也能拍拍肩膀,掉幾滴眼淚再站起來,這讓我充滿敬意看著鏡頭前這些為了自己人生而奮戰的人。
人生很難,楊德昌導演在電影《一一》結尾時,讓小洋洋在婆婆靈前說的話,我聽了好感動!看電影當下甚至一時不能自己……
這應是導演內在的心聲吧。
「我要去告訴別人他們不知道的事情,給別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我想這樣一定天天都很好玩……」
「玩」,是孩子對世界的好奇,也是想探索世界的動機,也是楊導身為創作者的追尋與他所必須承擔的「難」吧!
下面這照片是在台鐵富岡機廠(台灣最大的火車維修廠),當時我鑽進了已被拆解的火車殼裡拍的。

那一剎那,我彷彿也身在隧道裡。
換一種姿態,換一種視角,有時候就能看見不一樣的東西,不一樣的價值。在以為是理所當然的故事和命運裡,發現不一樣的東西,也是尋找故事的功課。每個生命都有它的矛盾和衝突,而那些魔鬼的魅惑和天使的試煉都在細節裡。
※ 本文摘自 《南方,寂寞鐵道:我們在時光列車上相遇》,原篇名為〈20陸上擺渡人、21看見與看不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