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鬼地方,越虛妄的謠言就越令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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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鬼地方,越虛妄的謠言就越令人信服。

文/陳思宏

語言,來自哪裡?腦?喉?心?

有時候,語言來自風。

你媽無法閱讀、書寫,但她懂,怎麼放風聲。四處放點口頭消息,等待風起,話語隨風飄散,進入人們的嘴巴、耳朵,消息遠播,耳語流傳。

她去大菜市買菜,跟豬肉攤老闆殺價時,不經意透漏了,王家那個小兒子,剛讀完大學回來的那個啊,不正經,喜歡接近小男生。

買空心菜時,在老闆娘嘴邊呢喃,聽說啊,王家那個菁仔欉,學歷很高的那個啊,種楊桃那個啊,豬哥喔,而且不是找女的,聽說啊,都找小男生。

去城腳媽參加誦經團排練,跟團員說,聽說啊,那個菁仔欉,就那個姓王的屘仔囝啊,每天都穿著紅色短褲那個,連冬天都還穿著紅色短褲那個,假裝種楊桃,其實都會把國小男生帶到他的楊桃園,摸來摸去的,噓,千萬不要跟別人說啊。

城腳媽旁邊是屠宰場,屠夫正在拿水管洗刷染紅的水泥地。水流嘩啦嘩啦當掩護,你媽跟屠夫說了祕密,千萬別說出去喔,那個姓王的,家裡有個叫做菁仔欉的。啊,對啦,菁仔欉就是白目啊。白目喔,原來是在台北出了事,才回來永靖。聽說是喜歡小男生。屠夫把水龍頭水量旋到最大,豬隻的血水往城腳媽、旁邊的田地流,這些祕密,也偷偷跟著血水流出去。

你用筆、鍵盤寫小說,你媽用的是嘴。嘴巴捏造故事,塗上顏料,添加人物,謠言便成立。越虛妄的謠言,在這個鬼地方,就越令人信服。謠言病毒,口沫傳播,我跟你說,你跟他說,他去跟陌生人說,茄苳樹聽到了,水圳聽到了,魚塭裡的魚聽到了,荖葉田聽到了,菊花聽到了,最後連遊蕩的鬼都聽到了。風起,捲起謠言,傳播到每個人的耳朵。

我當年是個幾乎不說話的人,我當然也不傳話。但阿蟬放出去的風聲,在鄉里間傳頌,終於抵達我的耳朵。謠言變種、變奏,各種版本快速衍生。風聲耳語的菁仔欉,已經成為一個專挑小男孩下手的變態。

你媽很聰明,捏造的故事裡,完全沒有你。你不曾出現在任何故事的版本。但那些謠傳的故事裡,都有一個面目模糊的小男孩。面目模糊是說故事的手段,受害者輪廓不清,就能讓想像力奔馳,召喚更多的同情與憤怒,當然,還有恐懼。

你寫小說的天份,或許就是來自你媽吧。你記不記得她收驚的儀式?面對米粒,她就能說出一本小說,故事裡有狂風有豪雨有厲鬼。你在紙上寫故事,她在米上生浪濤。

我生命最後幾年,在廟裡獨居,你每次出版書籍,你姊姊們就會帶書來看我。我沒讀多少書,只有初中學歷,你寫的那些故事,我。我。我以為我一定讀不懂。但我都。我不知道怎麼說。鬼也會詞窮。但我都一個字一個字讀。一本一本讀。癌末病人每天都像是倒數,但每天都像是一本厚厚的小說,讀不完,過不完。終於讀完了。讀完睡不著。夢裡都是那些字,那些故事。

你記不記得,那次你得了文學獎?報紙的文學副刊報導你得獎的消息。你完全沒跟我們說,通常,報紙的文學副刊在這個鬼地方沒任何讀者。但永靖鄉公所的職員翻報紙時讀到了,他看到你的簡歷,彰化永靖人,隨即進入戶政系統,查到你的戶籍地址。那時正準備要選舉啊,當時的鄉長要拚連任,得把握每個造勢的機會。這位職員把剪報放到鄉長的桌上,請鄉長裁示。深入追查,發現你是前任鄉長陳天一的胞弟。前任鄉長陳天一來自敵對政黨,當年高票當選,要不是被判貪汙、賄選入獄,搞不好現在還是鄉長。要是跟前任鄉長的胞弟合照,就能營造跨黨派的假象,說不定可以拿來好好宣傳,在這次的選舉搶敵對政黨的票,成功連任。他們馬上決定,頒發獎狀、匾額,嘉獎永靖優秀子弟。

他們登門找你,剛好你大姊在家。

「請問陳大姊,你弟在哪裡?」

你大姊正忙著踩裁縫機,回說:「我弟喔……我弟還有幾年才會出來喔。我媽今天剛好去看他。」

「啊,那個,陳大姊,妳可能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是說,妳另外一個弟弟。」

我從藤椅上起身,說你在台北,很久沒回來了。鄉公所的職員給我看剪報,恭喜喔,得大獎喔,獎金好大一筆,都登上報紙了。他們想獎勵本地優秀子弟,希望我們聯絡你,回鄉接受表揚。

我們找不到你,之前的電話已經失效,我們根本不知道你住在哪裡。鄉公所的職員說,那沒關係,就由陳先生代子接受表揚,我們拍張照片就好。這位職員說,以前受到陳天一很多照顧,這次趁機好好感謝陳家。

鄉長出現在門口,職員遞上一個大匾額,上面寫著「鴻圖大展,永靖之光」匾額下有粗糙的圖樣,是一隻展翅老鷹,飛越中國長城。鄉長的名字銘刻其上,比你名字大許多。我、你大姊、當時的鄉長拿著匾額,就在透天厝前合照,尷尬微笑。拍完照,鄉長握手鞠躬,在我耳邊說:「這次選舉,懇請支持!」

我看著匾額,怔怔出神。上面的長城,我去過好幾次。兩岸開放探親那年,我就跟老王經由香港飛去北京談生意。我們爬上了長城,老王說,這裡一定可以讓我們賺大錢。那要賣什麼?老王說,他們缺什麼,我們就賣什麼。

北京的地陪,帶來了幾個年輕女孩,陪我們登長城。老王說,不到長城非好漢,既然來了,我們就開開心心,摟摟抱抱,當好漢吧。老王說,你看這些女孩這麼瘦,營養不良,一定是吃不好。我們來賣吃的,包裝上打幾個日文字,你別看他們喊抗日殺死日本鬼子,其實羨慕日本人。就假裝是日本食品,一定大賣。我們看廠房、找設備、找資金,老王說,賺一筆,以後我們一起回永靖翻修祖厝,蓋豪華大廈。後來,北京變成銀色水塔,我跟老王說,女孩都給你,長城都給你,我什麼都不要了。

你媽那天去探監回來,看到「鴻圖大展,永靖之光」,坐在磨石子地板上大哭。拚了那麼多次,好不容易生兩個兒子,一個去坐監,一個不見人影。

我們當時都不知道,你已經去了德國。

再聽到你的消息,你說,要「結婚」了。

對象,是一個比你小十幾歲的德國男生。

聽到你結婚消息那天,剛好有颱風。你媽大發脾氣,把「鴻圖大展,永靖之光」拿到頂樓,說要把匾額,交給風。

總是風啊。怎麼都是風。風壞事,風不祥,散播謠言,毀損一切。

你記不記得,城腳媽的電影?忽然來了一場大風,吹垮了電影銀幕。你媽在竄逃的人群中找到你。當時,你坐在菁仔欉的大腿上。

※ 本文摘自 《鬼地方》,原篇名為〈10 鴻圖大展,永靖之光〉,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