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功不只是臺灣的鄭成功

文／伊恩．威廉斯；譯／楊詠翔

「我們不用煩惱讓人統一、讓別人管，可以大聲說：我是臺灣人。」
──臺灣前總統李登輝，蔡英文選前之夜演說，二○一二年一月

一個鄭成功，中、臺各自表述

一六二四年，鄭成功生於日本九州平戶島，母親是日本人，父親鄭芝龍則是中國人，有人說他是商人，也有人說他是海盜，當時兩者之間的界限相當模糊，但鄭芝龍的確握有強大權力，領導一個龐大蔓生的海上貿易帝國，從他的家鄉中國福建一路延伸到日本。鄭成功和母親待在日本生活直至七歲，才到中國和父親團圓，並搬進泉州的家族宅邸。

泉州位於廈門海岸北方不遠處，可望見臺灣海峽，當時他的父親是明朝將領，瀕臨滅亡邊緣的明帝國封他為「五虎游擊將軍」。根據大多數記載，鄭成功是個勤勉的學生，遍讀經典，也成功通過科舉，並於二十二歲時成為將軍，當時明朝已承受來自北方滿洲人的巨大壓力，滿人後也於一六四四年攻陷北京，建立清朝。

明朝遺臣退往南方，先是到南京，接著撤往東南沿海。過程中，鄭成功那來到中國和丈夫兒子團聚的母親自殺，鄭芝龍則降清，但鄭成功仍繼續反清，而在他的諸多英雄事蹟之中，包括一六五六年時在金門島外擊潰滿清艦隊。那時他已成了反清領袖，不過反抗勢力卻已快速瓦解，勢力範圍很快就只剩金門及遭到重重包圍的廈門，鄭成功知道他時日無多了，他需要一個休養生息的新基地，於是集結了兩萬五千名士兵和四百艘戎克戰船，航向剛成為荷蘭殖民地的臺灣。

一六六二年，在對荷蘭主要堡壘，位於現今臺南外圍的熱蘭遮城圍城九個月後，鄭成功終於成功驅逐荷蘭人，在臺灣島上建立東寧王國，他把臺灣當成反清復明的基地，計畫返回中國繼續抗清，卻在打敗荷蘭一年後，壯志未酬身先死，很可能死於瘧疾，享年僅三十七歲。鄭成功死後，由長子鄭經繼位，持續統治王國直至一六八一年逝世，滿清此時抓準混亂的繼位時機，於一六八三年派出艦隊入侵，終結了這個短命的王國[1]。

這一切全都留下了豐富的神話塑造空間，也正是北京當局最為擅長的，中國建造了自己的鄭成功雕像，其是座高達十五公尺的花崗岩巨獸，居高臨下俯瞰著廈門港。而在北京當局的敘述中，你如果能找到任何一點有關他日本血統的資訊，那可就算你走運了，當地的旅遊指南宣稱這個「廈門」之子暨「知名英雄」生於中國本土。

鄭成功受到中共利用，來支持其越發咄咄逼人的文化國族主義，讚揚他的原因主要便是驅逐了外國殖民者，並在理論上使得臺灣變成中國自古以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同另一份廈門市導覽所述，鄭成功是「將臺灣從荷蘭帝國主義者手上收復的民族英雄，讓臺灣回歸中國疆域適當的位置」。

這位「大將軍」遂遭到北京當局利用，成為「收復」臺灣作戰的一分子，而鄭成功「故鄉」泉州舉辦的一場年度燈會，則是以當地人朝著上方用紙和竹子做成的懸掛城堡，發射鞭炮作結。這個激烈的儀式據說是受到鄭成功軍隊當年預計攻打臺灣時，所進行的砲彈訓練啟發。而廈門周遭有這麼多飛彈對準臺灣，中共想傳達的訊息可說再明目張膽不過了。此外，中共也利用鄭成功來強調臺灣海峽兩側的「兄弟情」及「共同祖先」，且對中國目前的領導者來說，他同時也代表中國的帝國野心更寬廣的願景。

而臺灣則不是這麼看的，他們將鄭成功視為最初的祖先，是建立自由民族國家臺灣的人，同時也代表臺灣獨立身分的開端，許多傳記也都為鄭成功記上一筆功勞，認為他為臺灣帶來了一定程度的秩序和行政效能。在他之前的荷蘭人，從頭到尾都只有有效控制臺灣本島的西部平原而已，沿海許多地方都還是形形色色的海盜、走私客、法外之徒的天堂，島嶼的心臟地帶則是原住民的家園，就連鄭成功本人也相當謹慎，不願太過深入內陸。

許多臺灣人對鄭成功的看法，都不是建立漢人統治的人，而是個偉大的智者：「英雄般的帶領了遭到迫害、擔心受怕、不為清朝所容的漢人，遠離中國大陸的混亂，來到一片充滿希望和前景的嶄新土地。」隨著鄭成功在臺灣逐漸站穩腳步，滿清也下令將住在中國沿海方圓十六公里內的所有居民遷往內陸，試圖切斷他的補給與支援，因此有數百萬人被迫拋下豐饒的土地和漁場，有許多人乾脆跟隨鄭成功來到臺灣，也不願忍受隨之而來的貧窮。

臺灣身為中國暴政和艱苦庇護所的形象，迄今依舊存在，本書稍後將會介紹的一九八九年六四天安門運動領袖吾爾開希，目前便是臺灣著名的政治評論家，另一名六四天安門民運領袖王丹，在搬到美國前，也住在臺灣教書。更近期則有許多香港民主運動的抗議人士，來到臺灣尋求庇護，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成功就是了。

二○二○年八月，中國海警隊攔截了十二名從香港搭乘快艇，打算前往臺灣尋求政治庇護的抗議人士，他們未受任何指控便遭拘留數個月，也無法聯繫家人及獨立的律師，之後在深圳的未公開審判中被判刑入獄。他們的遭遇在臺灣引起了巨大的關注及同情，且如同我們之後將會看見的，中共對香港的壓迫，對臺灣人的態度也產生了深遠影響。

不過在當時臺灣的原住民族中，也能找到對鄭成功抱持的另一種觀點，他們就是有著獵人頭習俗的祖先，而對他們來說，鄭成功只不過是另一個殖民者罷了，就像先於他的荷蘭人，以及後續到來的清朝、日本人、蔣介石國民黨政權。這些住在臺灣東部偏遠、崎嶇、環境惡劣地區的原住民，過往素以對外來者令人恐懼的敵意聞名，統治者也因此大部分都讓他們自行其是，要一直到日本占領臺灣，才開始出現認真嘗試，強迫同化他們。

而日本殖民者同樣也利用了鄭成功，在政令宣傳中強調他的混血身分，以證明臺灣人和日本人之間擁有深厚連結，日本民族主義者也將他的武士魂歸咎於日本血統。或許從這麼多有關鄭成功遺緒的不同詮釋中，唯一能得出的可靠結論，就是臺灣擁有非常複雜的歷史，而這也全都構成了現代臺灣的多元身分，且顯然也絕非中共想要強加，以便證明其可疑宣稱的那種單一版本。

※ 本文摘自 《中國的新冷戰》，原篇名為〈第９章 一個中國的迷思〉，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