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中,彷彿聽到他心裡的沮喪:「幹,我硬不起來了,好想死……。」
Photo Credit: unsplash

「幹,我硬不起來了,好想死……。」

文/梁秀眉

身高不到一百七的阿倫肩膀掛著女用托特包,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全是剛剛老婆逛街的戰利品。我不熟悉那些名牌,但看來老婆莉莉很注重時尚,也把老公的外表打理得很好。莉莉妝容精緻、身材姣好,穿上高跟鞋的莉莉,比阿倫高上半顆頭。

一進諮詢室,他趕緊先為老婆拉個椅子坐好,然後自己再坐下。動作緊張小心,帶著不好意思的神情以及抱歉的微笑。一眼就讓人覺得,阿倫是個疼老婆(怕老婆?)的好男人。

我的經驗裡,因性功能障礙而來求助的男人,總是好男人居多,總是太在意對方的感受,而忽略自己的感受,床上表現反而不如預期。

還記得遇見阿倫那天是個壞天氣,烏雲籠罩著灰暗的台北,看起來光鮮亮麗的莉莉,眼神陰鬱,從中能夠感受到她的失落和困惑,疑惑那個床上熱情如火的丈夫去哪了?診間裡,莉莉抱怨房事激情不再,找不回當初的那分甜蜜。

「請問,我老公對我沒性趣了,是不是因為我變胖了?」

「哪有,妳沒有變胖啊。」阿倫求生慾望極強。

「明明就有,結婚之後我胖了快十公斤。」

阿倫很努力安撫莉莉,「妳還是很美,妳別擔心。」

「那就是你不愛我了。」

阿倫顯得不知所措,低著頭來回摩娑著大腿,這動作讓他微突的小腹更明顯了。「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很愛你啊。」只能一直強調硬不起來,不是老婆的問題。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回事。莉莉抱怨,結婚五年,只有前一、二年還不錯,上次成功做愛是在疫情前出國旅遊,在飯店發生的。

夫妻分開會談時,阿倫用無奈的口氣說著:「老婆就是我的菜,現在還是很吸引我。」他也不知為何,做愛時感覺自己成了一具軀殼,不舉的困擾曾驅使他前往泌尿科門診,希望找到一線希望。但他只得到了「生理上沒有問題」的檢查結果。這個結果,讓他很失望。

阿倫和許多陽痿病患一樣,很希望醫生宣布是身體出了毛病,不然不就是心理有問題才陽痿嗎?但事與願違,生理檢查之後,一切都沒問題。

拖著拖著又過了大半年,老婆實在受不了,半哄半強迫地帶著阿倫來性諮詢。他試著抬頭挺胸下巴上揚,渴望當個硬漢,無奈屌硬不起來。談話中,彷彿聽到他心裡的沮喪:「幹,我硬不起來了,好想死……。」

我靜靜地聆聽,企圖探索阿倫的內在迷宮,尋找埋藏已久的真正感覺。對話時阿倫逐漸拿掉壓在心靈鍋蓋上的大石頭,早已噗嚕嚕沸騰的內心壓力與不滿,也就脫口而出。從小,他就是一位逃避憂傷、逃避不快樂,因此「麻木」的小孩。他後來回想起來,發現從小就有「微笑憂鬱」的症狀,心中明明很痛苦,卻帶上微笑的假面具應付,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

國小在班級上無法適應時,最常用的武器就是「微笑」,伸手不打笑臉人,多笑總不會錯,但霸凌他的人還是不放過他,說他笑起來很憨是「憨憨的笑」而叫他「憨憨」。甚至一邊憨笑,一邊幫人跑腿、一邊被打,又一邊用無動於衷的微笑表達友善。

後來阿倫當上日商公司的工程師,這幾年來,主管拿走他的工作成果,他努力工作卻升不了職;家鄉爸爸中風,由年老的媽媽照顧,但最近媽媽開始有失智情形,老婆說要送養老院,父母不肯。身為獨子,常覺得很無力,感覺自己很不孝。一切的壓力都一點一滴侵蝕著他的身心健康。

阿倫平時沉默寡言,與朋友聚會也是報喜不報憂,頂多一起喝酒消愁,幹譙主管兩句。回家休息看個球賽,想安安靜靜消化一肚子的鳥氣,卻常常惹得老婆不高興。像按到開關一般,阿倫不停對我傾吐內心鬱悶的各種感受。

阿倫說:「我明明是來治療陽痿的,沒想到我卻說了這麼多,這輩子從沒和別人說過的話。」隨著治療進行,阿倫開始認識到,他的陽痿其實源自於憂鬱,他已經想不起上次感到開心是何時了。

他平時喜歡宅在家,當初和老婆會在一起,是因為二人都是兄弟隊的球迷,他懷念起和老婆徹夜看球賽的日子。一提到棒球,他就像是按到按鈕,如數家珍地聊起球隊最新的戰績與表現。阿倫接受我的提議,假日去棒球練習場打棒球,對準棒球用力打下去,想像那顆不是球,是主官拿他成果邀功的嘴臉。藉由每周打球發洩憤怒,加上每周一次的諮詢,似乎慢慢清理長久壓抑阿倫心靈門戶的垃圾。他重新評估他對於工作和生活的看法。原本討厭適應新的環境,不喜歡變動的他,決定接受另一家薪資待遇更好的公司,準備遠離有毒的主管。他性情溫和,本來不想惹事,想默默離職就好。諮詢後決定,把主管的所做所為都爆料在離職書上,為自己出一口鳥氣。

我也鼓勵阿倫把煩惱說給另一半聽,他終於和莉莉分享那些工作上的鳥事,主管暗地操作,吃掉他的成果,他自責太過天真相信主管,老婆只知老公工作有些問題,卻不知他近年來有這麼多的挫敗、悔恨與不甘心,得知後十分不捨。

生理層面上,陰莖只是一塊肉,感覺爽就勃起,承受壓力不是它原本具備的功能。但父權社會的文化脈絡,陰莖遠遠不止是一塊肉,對「陰莖」來說,「性」必然是一種享受,「陰莖」必然要勃起。如同男兒有淚不輕彈是一種社會標準,性與哭泣一樣,有著「男人就該要有男人樣子」的男子氣概。哭哭啼啼、表現軟弱「不是男人」,如同當男人對「性」表達出一絲半毫的抗拒與無能時,他便不是個男人。

莉莉早已習慣男人看到美女流口水,找到機會就撲過來的動物模式。對阿倫婚前肉食男,婚後草食男的變化很不解。我試著讓她理解性生活美滿與否,背後有著太多複雜的因素。

透過諮詢,我協助她面對了自己的容貌焦慮,擔心身材走樣的背後,是怕年老色衰不被愛的害怕與焦慮。我肯定著她做為女人在不同生命階段的美好,鼓勵她找到除了外貌以外的自我價值。原來她熱衷投資理財,雖然沒上班,但經濟條件比老公還好,她決定在網路分享投資心得,重新找到生活的重心。

婚姻關係中,會隨著時間和生活方式的改變,愛的感覺和性的慾望也會有所變化。然而,人們會濫用愛的觀念,作為一種要求或期望。莉莉面對阿倫失去熱情和勃起困難的問題,無法接受現狀,便開始使用「如果愛我,你應該……」的造句來要求丈夫。

比方說:

「如果愛我,要和以前一樣熱情喜歡做愛。」

「如果愛我,我想做愛,你就要馬上和我做愛。」

「如果愛我,看到我穿性感內衣就要興奮,用勃起來證明我的美麗。」

但勃起不是他能控制的。每一次莉莉這麼說,都帶給阿倫極大的痛苦。在旁人眼中,他算是人生勝利組,家有美眷、事業表現優異,因為性表現不符合期待,對自己,卻有著強烈的自我厭惡,內心有苦,卻不能、也不敢說出。

莉莉後來理解,不該將硬度、插入做為「愛」唯一的評價標準。

我的家庭作業之一,是要他們進行一場特別的約會,享受沒有插入的性愛。我教了他們許多按摩技巧與情趣用品的各種玩法,提醒他們把注意力放在擁抱、親吻以及享受彼此的陪伴,一起去旅館泡澡、幫彼此精油按摩。他們還一起挑選假陰莖的情趣用品,取名叫「小小倫」,說好不硬也沒關係,就讓小小倫來服務。

沒想到不去在意硬不硬的問題,阿倫表現比以往還要好。那天約會,他們享受許久沒有的甜蜜夜晚。老婆開心地和我說:「天啊!!那天我們還做了二次。只是隔天上班,他軟腳了,哈哈!」

還記得阿倫那天被老婆帶來門診求助,那個背影彷彿承載著他內心的壓抑和困惑,顯得低落而疲憊。最後一次會談,他的語氣透露著輕盈和釋放的感覺,重新找回了內心的自信。事實上,阿倫是幸運的,許多男性自己前來解決性困擾,是不想讓老婆知道的。獨自處理自己的性煩惱,又同時面對伴侶的不理解,處理心因性的陽痿並不容易,沒有人協助一起面對處理親密關係,要解決勃起功能障礙,將會增加許多難度。

希臘神話裡英雄的「阿基里斯腱」,指的是人體中最粗壯有力的肌腱,是小腿後側的肌腱,約有十五公分長。此部位用希臘神話裡的英雄「阿基里斯」來命名,是因為這是神話裡英雄身上唯一的弱點,後來被敵人射中腳後肌鍵而死。

男性的陰莖無論是現實或隱喻,都可能象徵著身心健康中最脆弱的部分。就像阿基里斯的肌腱一樣,男性將陽具視為自己的延伸,一個外在於自己的象徵,而陰莖承擔著讓女人性愉悅的責任,所有潛意識裡男性最不想面對的感覺,都在這裡暴露無遺,成為男性難以控制的弱點。

※ 本文摘自 《男人的憂傷,只有屌知道》,原篇名為〈第一個故事:陰莖是男人的阿基里斯腱〉,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