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殘障畫師的寫真藝術:一個文青的回憶
文/蔣勳
寫真館
應該談一下文青時代影響我很深的「寫真館」。
「寫真館」在大龍峒四十四坎側邊。四十四坎都是商家,南北雜貨、五穀雜糧、賣油賣醋、五金水電,也有藥鋪、小診所、布疋行、應有盡有,儼然是一個平面展開的百貨商場。
四十四坎有一定店鋪的規格,都一般大小。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店鋪和店鋪間夾著一間小小的「寫真館」。
「寫真館」應該是違建,大約一坪大小,前面搭一個簡陋雨棚。「寫真館」有名字,記得招牌上是五個工整漢字──「人生寫真館」。
「寫真館」的老闆是一位年輕人,白淨纖細,兩腿小兒麻痹,站不起來。
他總是盤坐在一坪大小的空間裡,把小小的腿疊在一起。看著面前一張立在畫架上的白紙。白紙大約兩張A4大小,旁邊還夾著一張一寸大小的照片。
那個年代,有照相館,但也不普遍。親人死去,留下一張一寸小黑白照片。
一寸小黑白照片,照片裡的人,男的,女的,穿著唐衫,或者和服。據說都是「遺像」。
「遺像」是同學說的,我不確定。
人死了,留下的照片叫「遺照」。很小,有些是證件上取下來的,蓋著浮水印。
太小的照片,很難掛在家裡祭拜,所以需要「寫真館」放大。
寫真館的殘障畫師在小照片上打格子,在兩張A4的白紙上也打格子。他依據格子的位置,用炭精筆一點一點描摹,用棉花球擦出光影。最後把小照片放大成完全一樣的大照片。
我從小學開始就站在他背後看他精密的手工,常常是好幾個月的時間,讓一張「遺照」栩栩如生。
買家來取件,拿著裝好框可以祭拜的「寫真」,如見親人,歡喜讚歎。
我沒有和畫師交談過,他總是看著小的和大的遺照,似乎從來不看人。
我學習他的技巧,回家也用同樣的方法打格子,把畫報上的奧黛麗.赫本、費雯.麗、洛.赫遜、伊莉莎白.泰勒打了格子,在A4紙上畫,用6B鉛筆,用棉花球,畫出許多電影明星「寫真」。
貼在牆上,自己欣賞,學畫師盤起小腿,端詳作品。
殘障畫師,他從未表現過高興或不高興,像一張不會再回來與人間愛恨的「遺照」。
我最早的「美術」,好像是這樣誤打誤撞的學習,與學院美術毫無關係。是街口殘障畫師「人生寫真館」給我的啟蒙吧……。
讀中學以後,不再打格子了,也不再畫電影明星了。喜歡隨意素描自己喜歡的作家,尼采、卡夫卡、卡繆、紀德、齊克果……也是用膠帶貼在牆上,風吹日曬,許多散失了,丟進字紙簍,少部分留下來,讓自己恍惚看到一個文青一路走來心裡那「一坪大小」的孤獨世界。
我很懷念那一坪大小的空間,專心把一個死者復活,讓生者安心的「寫真館」。
※ 本文摘自 《我的文青時代》,原篇名為〈寫真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