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肪的等價交換：「中年發福」的真相和代價！

文／大衛．班布里基；譯／周沛郁

人類的體重發生了古怪的事。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聽到，肥胖的程度不斷攀升，成了已開發世界的危險問題。人類比以前胖，而且肥胖造成各種疾病，人類的平均餘命甚至可能在幾世紀以來第一次縮短。

然而，我們不該對這個現象感到意外。吸收的卡路里和消耗的卡路里不均衡，必然導致肥胖，就這麼簡單而已。很多人坐著不動的時間比他們祖先在幾十年前更多，但我懷疑，現代肥胖的主要兇手是食物密度和容易取得的程度。大量高脂高糖的食物現在對很多人而言是唾手可得，而且我們很喜歡吃這些東西。在我們從前演化的環境裡，沒有塗著橘子醬和巧克力的佳發餅乾（Jaffe Cakes），難怪我們完全無法抵抗佳發餅乾的誘惑。我們甚至讓孩子也變胖了，這可是了不起的成就——未成年的哺乳動物在成長和玩耍的過程中會消耗大量的能量，要把他們養胖其實很不容易。

然而，我們在探索人類中年的過程中，不該把重點過度放在「現代肥胖」上，也不該讓這問題模糊了我們真正的目標——人類體型在四、五十歲時是如何改變，又是為什麼會改變。中年的體重增加是另一種獨特的現象：早在兒童肥胖變得普遍之前，中年肥胖就很明顯了，而且中年肥胖會造成一堆其他問題。此外，大家常覺得中年肥胖很自然、很正常，可以接受。事實真是這樣嗎？

肥胖這件事很不可思議。成人身上常常有十到十五公斤的脂肪組織，這分量的脂肪所含的熱量可以讓我們活上兩、三個月，很難想出預防未來食物缺乏更有效的辦法了。

在已開發國家，有八成的人在四十多歲時體重增加。有個研究顯示，男性在四十到五十歲間，體脂率會從二十三．六增加到二十九．三，女性則從三十三．四增加到三十七．八。體重平均一天增加一公克，雖然聽起來不多，但多年積累之下，很快就積沙成塔。那一公克也顯示飲食與運動的平衡如果持續估計錯誤，即使錯誤很小，也容易造成驚人的影響。

但這些都是平均值，會掩蓋複雜的模式。比方說，社會經濟和教育程度對中年肥胖也有複雜的影響。「地位比較高」的女性在青年時期比較瘦，而且之後繼續保持，不過她們的肥胖程度在中年時比較早達到巔峰。相反地，地位高的男性年輕時沒有同樣的苗條趨勢，但他們肥胖程度到達巔峰的時間比地位低的男性晚。在已開發國家，男性的體重在大約五十五歲時到達巔峰，而女性則是六十五歲。此外，值得注意的是，目前雖然肥胖氾濫，瘦的人並沒有變得比較胖，而是和以往一樣瘦，但胖的人超乎比例地更胖了，因此平均的肥胖程度向上偏移。這些趨勢在開發中國家也很複雜，有些國家呈現出和已開發國家相反的模式，他們的肥胖程度在二十到五十歲之間下降；其他國家則的確有中年肥胖的情況，但是卻同時出現兒童營養不足的狀況。

人類一生中有五個主要的獲得脂肪階段，不過只有前四個階段有顯著的益處。第一個階段是在胚胎期的晚期，我們在幾乎沒有脂肪的骨架加上一層薄薄的脂肪層。外面的世界寒冷、嚴苛，我們要適應在外面的生活時，會發生代謝混亂的情況，這層脂肪就是為這情況所做的準備。第二個儲存脂肪的階段是嬰兒時期早期，我們儲存脂肪以供應快速的生長、劇烈的活動，並且建構龐大的腦部。很多人不論最後的身材如何，在嬰兒到幼兒的轉變期都圓圓胖胖的。第三階段是女性的青春期，那時雌激素促使脂肪儲存，讓女生長出獨特的曲線。第四個階段發生在懷孕和哺乳時期，這時脂肪的儲存量增加了二到五公斤，以滿足胎兒和新生兒成長的龐大需要。（雖然科學文獻沒提到，但我想插進另一個脂肪儲存的階段，這階段發生在我們不再長高的時候。許多女性的體重在十八歲之後都會增加一點，男性青春期瘦巴巴的體型通常能維持到二十一歲左右，因為他們骨頭停止生長的時間比較晚。大量的酒精加上不再拉長的骨架，可能突然造成儲存剩餘卡路里的趨勢。）

儲存脂肪的這四個早期階段都很有道理，發生在中年的第五個階段則沒那麼容易解釋（我們等等就會回頭來看這個問題）。我們已經知道，在已開發和開發中國家，很多中年人的體重並沒有增加，所以體重增加顯然不是放諸四海皆準的現象。不過，如果有足夠的食物就會中年發福的趨勢很明顯，雖然很難解釋為什麼。
人類得到脂肪時，脂肪會往全身去。儲藏脂肪時，大部分會囤積在皮膚的真皮層下，甚至會囤積在手指、腳和頭皮這些部位，所以減重的人常常得買小一號的鞋子和帽子，而且戒指不再合手。不過，脂肪也會存在身體內部，在胸腔內、網膜裡，形成一層懸在胃上的脂肪膜。

人類和大部分的物種不同，兩性之間的脂肪量與脂肪分布都有極大的差異。青少年時期，先前的一些細微差異因為雌激素的作用而放大，女性儲存的脂肪比男性多；到成年時，女性身上的脂肪比男性多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這些脂肪大部分是皮下脂肪，雖然女性四肢的皮下脂肪也比較多（女性就連小腿和前臂都比較有曲線），但主要還是儲存在乳房、臀部和大腿。這種新脂肪的分布情況，在不同女性身上當然不一樣，有些女性大腿細、乳房豐滿；有些則是大腿粗，乳房小。但這顯示，對每個青少女而言，脂肪分布是個受到控制的規律過程。

相較之下，男性脂肪儲存的地方遠比女性適合打獵、採集等跑來跑去的工作——在腹部裡、腹部的皮膚下。肥胖的人奔跑時，想讓身上的肥肉前進，顯然比較辛苦，但至少他的肥肉沒掛四肢末端搖來晃去。想想看，如果要你帶著鉛製砝碼跑一哩，你會把砝碼綁在小腿上還是腰間？換句話說，對運動而言，肚子發福比較有效率，不過我們之後會看到，這對健康有點害處。男性腹部脂肪的消長也會影響裁縫作工，最近一間英國服飾零售業者委託的研究就解釋了這個現象。十二歲男孩的長褲扣在合理的地方，也就是腰間。不過，隨著流行和青春期後肌肉開始發育，十六歲時平均的腰帶高度會降到底，幾乎露出屁股。接著褲頭開始緩慢升高，在二十多歲經過腰線，五十七歲時來到一個壓在肚子上的頂點。最後，因為男性在那之後通常體重會降低，他們的褲子又會往下滑，回到解剖學上的腰部高度，不過年紀大的男人腰部並不明顯，所以褲子可能毫無預警地滑落到腳踝。

體脂肪這種誇張的性別差異完全不會發生在其他動物身上，令人思索為什麼人類會有這種情形。許多哺乳動物的雌性在食物充足時容易儲存脂肪，但牠們不會在青春期自動累積，脂肪分布的部位和雄性也沒有顯著的差異。舉例來說，並沒有曲線窈窕、女星珍．曼斯菲爾德（Jayne-Mansfield）一般的黑猩猩或大猩猩，有的話才奇怪，因為我們直覺知道，雌性的曲線是人類的專利。有許多理論解釋人類的女性為什麼會有那麼獨特的脂肪儲存方式，其中一個理論認為，我們嚴苛的生殖系統，會產生成長時間重疊的後代，每個後代都努力讓自己龐大多脂、亟需能量的頭腦長大，這表示女性必須提前儲存脂肪，以因應生育的需求。此外，從前覓食工作比較動態的方面是由男性負責，他們擁有重要的身體質量、高大的身形、肌肉更發達，突然之間，女性額外的脂肪儲存開始顯得像珍貴的資源。至於是不是因為男性選擇會累積脂肪而有曲線的伴侶，所以強化了這個傾向，我要留到下一本書再討論……。

那麼，為什麼兩性都有那麼多人在中年囤積脂肪呢？首先要考慮一般人們會懷疑的原因。中年人和青年比起來，通常擁有體力需求比較低的工作，休閒運動也比較少。他們有比較多的錢買食物和酒。他們也可能比較不在意外表，這或許是因為他們通常有穩定的性關係。我們都知道，在找到真愛之後伴侶會開始發福，分手後的人則會減肥，瘦到對別人比較有威脅的體重。

但事情不只是懶惰、貪婪和性慾滿足這麼簡單。中年時期，身體組成會發生驚人的變化，其中有個變化是「肌少症」（sarcopenia）。這名字聽起來嚇人，其實只是表示肌肉質量減少，而這個改變很難預防。雖然肌少症的影響在中年最明顯，而且的確在女人四十多歲時發生，但在男人身上可能早在二十幾歲就發生了。我們不大確定為什麼會發生肌少症，不過有可能是因為荷爾蒙變化，或控制肌肉的神經退化，或是這兩個因素的組合。肌少症顯然會影響肌力和爆發力，例如，握力在四十五到六十五歲之間會衰退十五％。我們先前說過，中年男性在許多人類社群裡都是主要提供食物的人，這麼一來，他們的肌肉在這時期開始衰退或許很奇怪，但這可能表示經驗和狡猾比蠻力更重要。

中年肌少症有個重大的後果，那就是肌少症對代謝的影響很劇烈。肌肉是活躍的組織，會消耗大量的能量，所以肌肉萎縮的時候，身體對熱量的需求也會降低。此外，肌肉質量減少，對我們代謝脂肪的方式也有某些影響。這些改變造成的最後結果是，我們燃燒能量的速率（也就是「基礎代謝率」）在中年時期不斷降低，每一年裡，我們每天需要攝取的熱量都減少十卡。當然，這表示為了維持穩定的體重，我們必須吃少一點，但想吃少一點通常不容易。這現象本身就足以解釋為什麼減重的中年人，會發覺很難不讓失去的體重長回來。

更糟的是，中年人不明白自己變胖是因為脂肪取代了正在流失的肌肉。肌肉換脂肪這種「直接交換」的情況，表示雖然他們的體脂率正在迅速攀升，體重增加的速度卻不會令人警覺。然而，肌肉換脂肪的確改變了體型。肌肉質量減少的主要部位是四肢（大部分的大肌肉分布在這些地方），而脂肪主要堆積的地方是腹部（至少男性是這樣），因此形成了典型的「老人」體型——肚子大、四肢瘦長。這故事告訴我們，如果希望中年能維持苗條身材，不該量體重或計算身體質量指數，而是要量腰圍。

女人是否面臨了同樣的難題，還有爭議。據說，許多女人覺得她們在生育力變差之後體重增加，有點類似結紮的寵物會變重。即使真是這樣也不奇怪，因為我們知道動物的生殖系統會耗去不少的能量，所以不再生育就可能多出許多沒消耗的卡路里。然而，研究顯示，很難證明中年女性體重增加是因為更年期，而不是年紀漸增的結果——統計上的關聯似乎不大明確。藉由荷爾蒙補充療法逆轉一些停經時的荷爾蒙變化，似乎的確和腹部脂肪增加的幅度減小有關，但其他研究顯示，停經和體重增加沒有直接的關係。例如，社會經濟地位高的女性，常常在更年期之前就達到體重的巔峰。還有，女人在更年期之後通常比較少運動，這可能才是體重增加的原因，而不是其他直接的影響。

不論真相是什麼，中年女性身上的脂肪分布的確改變了，堆積的方式變得比較接近男性，集中於腹部——女人通常不喜歡這樣。不幸的是，生過孩子會讓這些問題加重，讓腰圍、臀圍和大腿圍變大，皮下脂肪普遍增加，尤其脂肪主要集中在腹部。不過我們也看到，對運動而言，那樣的脂肪「集中」分布較有效率，因此這個趨勢雖然不吸引人，卻有優點。

那麼，身體為什麼沒有內建一個抑制食慾、防止中年肥胖的系統呢？其實腦部的確能控制食物攝取，而且非常有效。其實可以說，中年每天一公克的錯誤恰好證實了這樣的控制有多準確。瘦素（leptin）是這個控制系統的一個要素，這種荷爾蒙才剛被發現，就被報導成一個防止肥胖的途徑。脂肪細胞會產生瘦素，瘦素在囓齒類身上會抑制腦中促進食慾的那個區域，所以胖小鼠會吃得比較少。相反地，瘦素基因突變、受損的小鼠會變得極度肥胖。乍看之下，瘦素或許是控制人類食物攝取量的理想辦法，比方說，瘦素濃度下降，的確會促進人類的食慾。然而很快的，從人類身上得到的資料變得比小鼠的資料還讓人不解。當攝取的脂肪量不變時，中年女性製造的瘦素比男性多，然而較多的瘦素並沒有讓她們少吃一點，或是甩去那些脂肪。此外，肥胖者身上的脂肪組織製造的瘦素量其實超出預料，不過似乎不會減少他們的胃口。

看來我們集了兩種缺點之大成。荷爾蒙擅於在我們瘦的時候讓我們多吃一點，但我們胖的時候，荷爾蒙卻不會讓我們少吃一點。我們的「肥胖狀態」只會單向運作。和小鼠不同，瘦素在人類身上似乎無法有效地抑制食慾。瘦素在人體的主要角色或許是維持脂肪儲存，讓脂肪儲存足夠支持懷孕和哺乳的女性受孕。過去發生的某些事，讓我們的身體不擔心變胖這件事。

這點說來奇怪，因為我們都知道肥胖會造成疾病。最令人擔心的是，「中廣型」的腹部脂肪分布對我們中年的健康似乎最有害。或許用「肥胖」這個詞不對，因為我們常常用它來表示「嚴重超重」。事實上，中年人的腰圍即使只是稍微增加，也和罹患疾病的機率上升有相關。

中年肥胖造成最重要也最有趣的疾病是心臟病，死於心臟病的人比任何疾病都要多，其實約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人死於心臟病。診斷出心臟病比診斷出癌症更糟糕（和一般認知不同，癌症在過去幾十年中其實算是能「治療」了），而且病程比較長，也比較令人虛弱。和本書最有關係的是，心臟病打破了中年人整體而言很健康的定律，美國心臟病發的案例中，有四○％發生在四十到六十五歲的人身上。

不過，動脈粥狀硬化、冠狀動脈阻塞和心臟病，就像中年本身一樣，幾乎也是人類特有的現象，大部分的哺乳類根本不會罹患這些疾病。有些巨猿和鳥類會有這些疾病，但人類罹患心血管疾病的數量仍然遠遠超過牠們。我們知道人類罹患動脈粥狀硬化至少有幾千年的歷史了。像是古埃及的祭司常常把寺廟的豐富貢品帶回家，而他們經過防腐處理的屍體證明，他們經常因此年紀輕輕就死於動脈堵塞。另一個常常和肥胖與心臟病扯上關係的疾病——第二型糖尿病，也有久遠的歷史。這種病會使超重的身體不再對胰島素有反應，促使脂肪囤積在冠狀動脈，而古埃及、希臘和羅馬的文獻都曾經記載。其實，十八世紀初時，和富貴有關的疾病只有第二型糖尿病和痛風。

肥胖、糖尿病和心臟病的糾葛非常複雜。肥胖不只會直接使心臟承受的壓力增加，還會造成糖尿病、高血壓，使得血脂的化學平衡失調，間接損害心臟。已開發國家中，血液中的膽固醇和三酸甘油酯在人們二十歲到六十歲之間增加，而我們的脈搏在五十多歲時變得比較不規則，心臟打出的血液量也減少。罪魁禍首似乎是中年人肚子裡的脂肪，這些脂肪可能釋出化學因子，使得其他器官不理會胰島素的影響。相較之下，皮下脂肪沒那麼有害，所以抽脂或是腹部整型手術對你的心臟沒什麼幫助（而且飲食習慣不改變的話，手術取出的脂肪很快就會被補上）。

那麼，人類為什麼會演化出這個荒謬的系統呢？這系統對我們的食慾沒什麼約束力，但是中年即使只是微微發福，卻對健康有那麼大的危害。

我們只能確定一件事。中年人覓食和取得食物的方式跟以前不同了。農業開始之前，我們的食物供給雖然充足，卻沒什麼動機去耗費力氣取得超過需求的食物；那時候的我們吃得不多，所以不會變胖。因此，以前沒有肥胖這種事，用不著發展出預防肥胖的荷爾蒙系統。之後，隨著農業出現，大部分的人類食物變得需要辛苦取得，而且基本上是素食。飢荒變成常有的事，作物是季節性的，所以飢餓也是季節性的，而龐大的人類聚落中的社會不平等，更讓情況雪上加霜。所以過去幾千年裡，沒有防止肥胖的演化動力，卻有強烈的演化動力讓人在富足時儲存脂肪。

有些人類學家認為，人類生理機能適應飢荒的特質可能始於更早的年代。在幾十萬、甚至幾百萬年前，當時的氣候變遷使得食物稀少且來源不穩定。甚至有人認為，人類這個物種的生理就是「飢荒種族」的生理——發育緩慢、長壽、為了因應逆境而有大腦袋；生育力低落，只有在雌性胖到一定程度才會提高生育力。總而言之，我們繼承的代謝機制都是以保留體重為目的，而不是甩掉體重。

這個理論甚至有個名字——「節約基因型」（thrifty genotype）。這理論的概念是，任何經歷過食物來源不穩定的物種，都會因應飢荒而演化，在飢荒時停止生殖活動，把資源用在維持生存。若給我們食物，我們會儲藏起來，而不是用掉。這種天性節約的遺傳變異也能解釋，為什麼有些人類的亞節（sub-section）比較容易肥胖，例如移民到夏威夷的薩摩亞人（Samoan），或是美國各地不同民族的高加索人之間的差異（舉例來說，肥胖比較常見於西班牙裔女性，較少見於非西班牙裔女性）。也許有些人從前被迫比別人更節約。（也有人認為，非裔美國人罹患心血管疾病的比例高，是因為越洋運送奴隸時，對不會死於飢餓或缺鹽的強烈篩選造成的。）或許節約甚至能解釋為什麼人類會罹患動脈粥狀硬化，也許以古代的飲食，可以從食物中吸收、利用最後一點卡路里和脂肪是一種優勢。

演化的觀點或許也能幫我們回答另一個人類生命的重要問題：男人的壽命為什麼不如女人長。這種差異一部分是因為男性的體脂肪雖然通常比較低，卻遠比女性容易罹患心血管疾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之一是，我們認為雌激素在女性身上有種「保護心臟」的功能，尤其是在更年期之前，而男性血液中的雌激素很少。然而，這個發現並沒有提出預防男性心臟病的實際辦法，因為我們無法接受雌激素在男性體內會產生毒性與女性化的副作用。月經週期本身可能也能預防心臟病，因為月經週期中的某些特定時候，以及懷孕的時候，心臟搏動速度會加快最多五分之一。因此，女性的心臟每隔幾週或幾年經常「鍛鍊」，長期下來，這樣的額外運動有可能會使心臟更健康。

然而，辨識出男性心臟病比例較高的直接原因，並不能解釋為什麼會演化出這種不平衡的狀況。一般人或許覺得天擇會讓男性和女性活得一樣長。幾乎所有哺乳動物兩性的壽命確實差不多，人類的男性似乎成了例外（不過有些鯨魚也有兩性壽命長度不一致的情形，而且我們之後會提到，這不是我們和鯨魚親戚唯一共同的特徵）。男人似乎再再注定死得比女人早，不論是死於心臟病、意外，或是酒精、藥物。他們甚至容易忽略自己的健康——中年男性一直覺得自己比女性健康，雖然他們實際的健康狀況可能比較糟糕。而我們這些想法錯誤的健康樂觀主義者，不願意尋求醫療協助的情況也是惡名昭彰。

意外的是，有個演化理論可以解釋為什麼男人比較早死——他們為什麼會被心臟病擊倒——而理由就是我們的宿敵：拮抗多效性。這理論的預測是，青年時期可以促進生育的基因會繁衍興旺，雖然這些基因會在後來減短人類的壽命。對人類男性而言，吸引女性以及男性之間的競爭都是耗精力又累人的過程，因此出現了一群基因來幫助年輕人競爭、繁殖，這些基因在之後的歲月卻會對他們不利。產生睪固酮的基因正是好例子。睪固酮會促進男性年輕時的競爭行為和性活動，到了年老卻會造成攝護腺癌和其他癌症，而且不像雌激素有保護心臟的作用。所以簡而言之，男性會早死，是因為他們投資太多在好色又暴躁的年輕歲月。史前的遺傳歷史影響現代人類生活的重要面向，大概沒有比這更清楚的例子了。難怪男性的心臟病有時被稱為「原始人診斷」（Flintstone diagnosis）。

我們終於來到這本書的三分之一。中年已經有了它的發展脈胳。中年不再只是人類惱人的老生常談，而是成為人類生命藍圖的獨特特徵，是經過數百萬年天擇的結果，這樣的形態有時或許顯得怪異，但我們現在至少能解釋了。

不過，我該怎麼對中年經常遇到的肥胖抱持正面態度呢？這麼說吧，現在我們知道，就連中年的肥胖也是「天擇帶給我們的」，就像脂肪堆積的其他四個階段一樣。由於人類歷史上許多時期的生活困難，不再生育的中年人類需要驚人的節約能力。我們的代謝極度有效率，我們不該只擔心這樣的代謝會讓我們在吃太多時快速增重，也該驚歎這偉大的奇蹟。肥胖是個問題，但誰都知道，飲食減量、改變飲食，就能控制肥胖問題。而事實仍然不可動搖——我們儲存、運用脂肪的能力驅動了大部分的人類演化——所有的嬰兒、頭腦和狂熱的活動。

而且，中年人是其中最節約的一員。他們體重增加，是因為利用能量太有效率。隨著生殖行為減少，人類會自我調整，減少消耗的能量。我們不確定這是為了有利於自己的生存，還是為了把珍貴的食物讓給後代，不過這的確是中年人食物需求那麼少的原因。中年的脂質代謝是人類存活的終極手段，只是很可惜，這手段無法處理我們現代食物不自然過剩的情形——「易致肥胖」的環境。從前脂肪為我們省下那麼多時間，我們實在無法接受現在脂肪恐怕會害死我們。

※ 本文摘自 《中年的意義（二版）：一個生物學家的觀點》，原篇名為〈第六章　中年發福很正常，不是嗎？〉，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