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選擇從淑女變成水手,即使困難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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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擇從淑女變成水手,即使困難重重。

文/艾非;譯/徐詩思

我再度站在船首艙房,那兒就跟我首次造訪時一樣髒亂襤褸,但如今的我身著水手衣褲,以請願者的身分前來。費斯鬱鬱不樂地站在我身邊。要他相信我是真心想成為船員,實在不太容易。後來他勉強肯定我的誠意,但仍警告我,要其他船員同意無疑是天方夜譚。他堅持我必須立刻告訴他們。

所以囉,我下一輪的請願對象就是哈林先生那一班的人:格林、杜罕與佛力。如同費斯的預告,他們對我和我的提議看來興趣缺缺。

「我是認真的,」我說,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出勇氣,「我希望能接替強森先生的位置。」

「你是女孩子。」杜罕輕蔑、敵視地說。

「漂亮的女孩子。」佛力加入,這句話可不是讚美,「穿上帆布馬褲也改變不了這點。」

「還是位淑女。」格林補充,似乎我的全然無用已可蓋棺論定。

「我想表示我支持你們,」我懇求著,「我知道自己犯了錯。」

「犯了錯?」佛力發起脾氣來,「兩個活蹦亂跳的人已經死了!」

「還有,」杜罕同意,「你會礙手礙腳,儘幫倒忙。」

「你們可以教我。」我提議。

「老天爺,」格林叫道,「她以為這兒是學校!」

「別忘了船長,」佛力問,「他會怎麼說?」

「他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我回答。

「他說是這樣說,但你是他的甜心女孩,陶小姐。我們帶你進來,他又會帶你出去。到時我們的立場在哪裡?」

就這樣子,循環來、循環去。那些人提出反對,我竭力答覆,費斯則不發一言。

儘管我努力想把頭抬高,想讓雙眼保持堅定,但實在不容易。他們看我的表情,有如我是什麼噁心的東西。同時,他們提出的反對愈多,我想證明自己的決心就更堅定。

「注意了,陶小姐。」杜罕下結論,「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懂嗎,你簽了約,你就下不來了。不論是挨了揍、被人罵,你都無法避到安全的港灣。不論你適任不適任,都下不來囉。咱們唯一能向你保證的,就是這行飯不輕鬆。」

「我了解。」我說。

「伸出你的手。」他命令。

費斯輕推我一下。我伸出手,掌心朝上。

佛力審視著那雙手。「像天殺的奶油一樣。」他語帶鄙夷。「摸摸我的手!」他堅持,並伸出自己的手。遲疑地,我握住他一隻手,他的肌膚有如粗糙的皮革。

「你的手也會變成這副德行,小姐。像野獸一樣。你希望這樣子嗎?」

「我不在乎。」我堅決地說。

最後,杜罕說:「你也願意接手船索上的工作?不論颳風下雨?」

這句話讓我卻步。

費斯捕捉到那絲猶豫。「回答。」他督促道。

「我願意。」我頑強地說。

他們交換著眼色。然後佛力說道:「其他幾個會怎麼說?」

費斯搖著頭嘆道:「想必是同樣的話。」

格林忽然說:「我有個主意,叫她爬到最上桅帆桁,如果她爬得上去,沒病沒痛地下來,到時候還想當船員,就讓她簽名好了,讓她跟咱們一樣到地獄去吧。」

「命令什麼就要做什麼!」

「一丁點兒也不少!」

那幾個傢伙低哼一聲,似乎取得了共識。他們轉向我。

「現在,陶小姐怎麼說?」格林質問。

我硬吞著口水,但還是重複一遍:「我願意。」

佛力迅速返回。「我們同意了。」他宣布,「沒半個人贊成你加入,陶小姐。你現在這樣不行,大家一致同意。可是,如果你能爬到最上桅帆桁,平平安安下來,到時還想加入的話,我們會給你公平的機會。我們不會多給什麼優惠,陶小姐,但該給的也不會少給半點。」

費斯望著我,尋求答案。

「我了解。」我說。

「好極了,」佛力說,「船長待在自己的房間,五下鐘響前不太可能出來。你現在就可以爬了。」

「現在?」我害怕起來。

「良機難再。」

儘管當初決心堅定,我仍為自己的自不量力感到暈眩。當然,桅杆向來很高,但從未像此刻那般高聳入雲。當我抵達甲板往上望時,勇氣幾乎灰飛煙滅。我的胃在翻攪,我的雙腿酥軟。

這些都不重要了。費斯護送我到桅杆,我好似被領向火刑柱的犯人。他的表情跟我一樣嚴肅。

若想充分了解我當時的所作所為,請記得,主桅的高度從甲板算起,足足有一百三十英尺。事實上,桅杆是由三根粗壯的樹幹圓木頭尾相接組成的。另外,一根桅杆支撐了四層船帆,每一層都有個別的名稱。照順序來排,從底往上,分別是主帆桁、中桅帆桁、上桅帆桁,最後才是最上桅帆桁。

我的任務就是要爬到最上桅帆桁的頂端,然後再爬下來,一根指頭也不缺。假使我成功了,我將贏得每天爬上五十五回的機會。

彷彿解讀出我的恐懼,費斯嚴肅地問:「你要怎麼爬,陶小姐?上桅杆還是爬索梯?」

我又抬頭望了一眼。我絕不可能直接爬桅杆。支索和桅牽索有索梯,應該比較適合我。

「索梯。」我輕聲回答。

「你請上吧。」

我必須承認,當時我的勇氣全飛了。我發現自己動也動不了。捧著激烈跳動的心,我瘋狂地四下張望。船員們排成一個新月形,看來活像死神的陪審團。

巴羅大叫:「記得我們的祝福,陶小姐。」

尤恩補充:「還要記得這句忠告,陶小姐。眼睛專心看繩索,不要向下看,也別往上瞧。」

我首次察覺,至少有些人希望我成功,這給了我不少勇氣。

步履遲緩,呼吸短促,我邁向欄杆,真正碰到時,我稍停了一下。我可以聽到心中一個小聲音在吶喊:「不要!不要。」

但同時,我聽到杜罕嗤笑道:「她沒這個膽子。」

我伸手,抓住最低的滑孔盤,翻上欄杆;這個動作我以前就做過了。現在,我輕巧翻到外側,讓自己靠著索具,甚至可在此憩息。

我再向船員們望了一眼,正確說來,是往下看了他們一眼。他們向上盯視,表情一片空白。

記起尤恩的忠告,我別開眼睛,死盯著面前的繩索。然後,儘量將手往上伸,抓著中間的桅牽索,我攀住一根索梯,開始向上爬。

每根索梯相隔約十六英寸,因此,對我來說要邁的步子非常寬。我必須用手臂抓,還得用雙腿爬。一根接著一根,我爬上去了,好似在攀登一座巨大的樓梯。

我爬了約十七英尺,就發現自己犯了大錯。索具分組成套,每組都通往不同層次的桅杆。我本可選擇直接通往最頂端的索具,但,我卻選了一條只到第一桅支架的,也就是下桅的頂端。

一時之間,我考慮回頭,重新開始。我偷眼向下瞥。船員的臉正向上望著。我了解,即使最小的下降動作,也會被他們視為撤退。我必須繼續爬。

所以,我繼續爬。

如今,我爬進鬆垮垮的灰白船帆,踏上(看來如此)死氣沉沉的雲層。

船帆之外是石板灰的大海,終年洶湧不息。儘管海水看來平靜,我可以感到船隻在海上的徐緩晃動。我猛然醒悟,一旦起風,一旦海鷹號開始乘風破浪,這趟攀爬之行會變得多困難。光想到就令我掌心出汗。

我繼續往上,到達主帆桁。我又偷偷瞥了大海一眼,驚訝地發現它變大了。事實上,我愈看它,它變得愈大。相反地,海鷹號卻變小了;我愈看它,它變得愈小!

我向上瞧。想爬得更高,我必須先翻上桅支架,好靠近下一組索梯,就跟我剛才做的一樣。但高度卻是兩倍!

一隻手緊環住桅杆(才不過這兒,桅杆就粗得無法整個兒環住),另一隻手抓住一條支索,我慢慢移近。就在同時,船向下一沉,整個世界似乎翻轉了。我的胃翻攪,我的心急跳,我的頭暈眩。不能自已地,我閉上雙眼。原來船變了方向,我幾乎滑跤,幸好手及時抓住一條繩索,才倖免於難。我覺得要反胃了。儘管力量不斷消逝,我仍苦苦為美好的生命掙扎。如今,眼前怪誕的現實,終於使我體悟到這項嘗試的愚蠢。這不只是笨,根本是自殺行為。我絕不可能活著下去!

但,我必須爬,這是我理當付出的代價。

等到船隻穩定下來,我趕緊抓住遠處的索具,先是一隻手,然後另一隻,愈爬愈高。我正朝中桅帆邁進,就在上方約十五英尺處。

我儘可能貼住索具,費力登高。我把繩索抓得死緊,手連活動都嫌困難,甚至腳指頭也蜷縮在索梯上。

終於,我抵達中桅帆桁,但發現那兒根本無法讓人休息。唯一能稍作停頓的地方是上桅帆桁之下的桅支架,是目前我所行路程的三倍有餘。

老練的水手僅需兩分鐘就可爬到這裡,我卻花了三十分鐘!

儘管感覺到海鷹號規則的晃動,我還是在那兒休息了一會兒。甲板上的小搖晃,一旦移到雲深高處,在險惡難測的空氣中,霎時變成了狂野的旋風。

我嗆到,幾乎嘔出來,嚥下胃液,我深吸一口氣,向外看去。雖然我以為不可能,海洋卻變得更大了。往下看時,船員上仰的臉活像許多小蟲子。

還要再爬二十五英尺左右。我抓住索具,向上攀爬。

最後的攀爬是徹頭徹尾的折磨。每往上一步,船隻的搖晃就多幾分。即使一步不動,人也在狂野、寬闊的氣團間飛舞。地平線不停地變換、傾斜、急落。我愈來愈暈眩、噁心且害怕,深信下一刻我就會滑跤,摔得粉身碎骨。我停了又停,死盯著索具不放的雙眼好似要花了。喘著氣,我全心全意向上蒼祈求。我僅存的希望是,爬得離天堂近些,我就可以讓自己的絕望上訴天聽!

一英寸又一英寸,我繼續向上爬。半英寸!四分之一英寸!靠著顫抖的手指,我終於碰到最上桅帆桁。我到達最頂端了。

※ 本文摘自 《選擇:一名女水手的自白(三版)》,原篇名為〈第13章〉,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