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蛙不相信有比井更大的水

文／哲也

眼前的世界　還不是全部

「小青蛙大冒險」這個故事改寫自莊子的「秋水」篇，它合併了「井底之蛙」以及「河神與海神」兩段故事。故事裡的大海龜，在原文裡其實是大甲魚（鼈），而原文之中，河神請問了海神許多關於世界的大小、時間的長短、萬物的貴賤等深奧的問題，海神都有精采的回答。
老青蛙坐在井邊唱歌，秋天的風吹拂過草原，吹過這一口古老的井，把他的歌聲遠遠傳了出去。一隻年輕的小青蛙聽到歌聲，一跳一跳地來了。

「你在唱什麼呀？」年輕小青蛙問。

「我在唱我這一輩子最懷念的一件事，那是一次難忘的冒險。」

「青蛙的冒險？我要聽我要聽！」

於是老青蛙就把他的冒險故事從頭講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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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當老青蛙還是一隻年輕小青蛙時，他覺得自己真好命，因為附近的每一口井都要住三、四十隻青蛙，卻只有他，居然自己霸占一口井。

說起來，這口井算是祖傳遺產，而且位置隱密，很少有別的青蛙來訪，就算偶爾被發現了，只要他齜牙咧嘴嚇唬一番，別的青蛙也只能投以羨慕的眼光，依依不捨地離開。

這口井有多令其他青蛙羨慕呢？水質清澈，水波輕柔，青蛙一跳進去，就好像被井水扶著腳，托著腮幫子似的，好舒服。有時他噗通一聲潛下水去，還可以踩著井底柔軟的泥巴，讓泥巴幫他做腳底按摩。

晚上，青蛙用力一跳，就可以跳到井邊，窩在缺了一塊磚的凹洞裡呼呼大睡。早上醒了，就繞著井邊散步，多麼逍遙。

他常常對井水裡的蝌蚪說：「你們真可憐哪，只有那麼一點點生活空間，哪像我……」他得意揚揚抬起頭，對著井口的陽光呱呱大叫一聲：「這一整座井任我遨遊，我的快樂，天下第一！」

井裡忽然暗了下來，井口一隻怪物探頭進來，擋住陽光。

「喂！你是誰呀！別擋光啊！」青蛙嚇一大跳，凶巴巴地抗議。

「喔，對不起。」怪物說：「我只是一隻路過的海龜。聽到有聲音說自己天下第一快樂，忍不住探頭進來看看。」

青蛙一瞧，不是別的青蛙，就放下心來，很大方地說：「是啊是啊，歡迎來到我的快樂天堂，你要不要進來參觀參觀，這裡地方很寬敞舒適呵！」

「好哇。」大海龜一腳跨進井來，沒想到前腳跨進來，後腳就卡在井口邊。「不行啊，這井太小了，進不去。」

青蛙這輩子第一次聽說這口井小，臉上真掛不住，冷冷地說：「這樣一口好井，你還嫌小，看來你住的井挺大的呀，你住哪口井？說來聽聽吧！」

諒你也不好意思說，青蛙心想，方圓幾里內哪一口井會比這兒更大？

「不好意思，我不住井裡，我住海裡。」海龜補充說：「東海。」

「海？」這青蛙倒是第一次聽說。「那玩意兒有多大？」

海龜想了想，好像這是一個很難的問題。

「多大？我在東海住了幾十年，到現在也還量不出來哩。它的廣大嘛，說是千里之遠也不止，說到它的深度嘛，就算八千尺也不止。這麼說好了，就算十年裡有九年下大雨，東海的水看起來也不會變多，就算八年有七年鬧旱災，它的水也不會減少。在這種大海裡游起泳來，那才叫過癮呢！」

青蛙聽得愣住了，翻起白眼，倒退好幾步。他實在沒辦法想像這麼「一大片水」。何況，自己的這口井只要十幾天不下雨，井底泥巴就快露出來了。

「你騙人！」最後青蛙只能這麼說。

「眼見為憑。我現在就要回東海去，要不要到我家參觀參觀？」

大海龜轉身走了，青蛙從井底跳出來，坐在井邊猶豫著。畢竟，要他離開自己的天堂不是容易的事。最後青蛙把井口用稻草蓋好，朝海龜追了上去。

「等等我呀！」青蛙用力一跳，跳到海龜背上。

就這樣，青蛙開始了他的冒險旅程。

海龜載著青蛙走哇走，經過一個池塘。

「哇！」青蛙大吃一驚。「這是大海嗎？」

海龜搖搖頭，繼續走哇走，又經過一個湖泊。

「哇！」青蛙又大叫一聲：「這是大海嗎？」

海龜搖搖頭，游過湖去，繼續走哇走。

終於有一天，他們來到一個波濤滾滾的地方。青蛙嚇得簡直快昏過去了。

「這裡一定真的是大海了！」青蛙堅決地說。「全天下的水都在這裡啦！」

海龜還是搖搖頭。

「這只是一條大河罷了！我住的地方的水，比這裡多得多了。」海龜淡淡地說。

話才說完，水面忽然嘩啦嘩啦分開，一道水柱衝出水面，噴向空中，剎那之間，河神出現了，他好像一道高大的水牆一般，站在河中間。

河神哈哈大笑說道：「好大的口氣，什麼叫『只是一條大河』？天底下的河流都匯集到我身上，哪裡還會有比我更大的水流和波浪？」

青蛙嚇得往後翻了三個跟頭。

海龜向河神點頭敬禮一下，才說：「偉大的河神，您說的沒錯，全天下的河都流到你這裡，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大河又會流到哪裡去呢？我住的大海比你這裡壯觀得多哩！」

河神怒吼一聲，變成一大片瀑布，朝海龜衝下來。

青蛙蒙住眼睛尖叫：「海龜先生，你說話也太直了吧，救命啊……」

瀑布變成巨浪把海龜和青蛙捲進河裡，然後河水溫柔地托起他們，往下游流去。河中傳來河神雄壯的聲音：「帶我到大海去！」

海龜胸有成竹地朝青蛙微笑，帶著河神繼續他們的旅程。

河神的水，流得飛快，兩岸邊的風景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天寬地闊，小青蛙覺得他的世界，從來沒有這麼寬廣過，心情好舒暢，不由得唱起歌來了。

「這裡的快樂，比起你那口井來，怎麼樣？」海龜問他。

「什麼井？」青蛙回答說：「我已經忘了！」然後繼續唱歌。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傳來轟隆隆的海潮聲，青蛙往前眺望，只見河水兩岸都消失了，河水流進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中。

海龜歡呼說：「我家到了！」

青蛙整個呆住了，坐在海龜背上，漂進了大海，他舉頭往四邊望，都看不到盡頭。

就連高大的河神，跟大海相比，都變得很矮小。

海中傳來轟隆隆的聲音，那是海神說話了：「歡迎河神光臨！」

河神朝大海敬禮，不好意思地說：「大海之神哪，我來到你這裡，才知道自己是小巫見大巫哇！」

「那也不能怪你呀，」海神說：「井裡的青蛙，不知道有大海，夏天的蟲子，不曉得有冬天的冰雪，那是很自然的。」

青蛙聽到大海裡的聲音提到自己，嚇得昏了過去。

海裡的聲音繼續說：「但是話說回來呢，大海跟整個世界比起來，也只像是泰山上的一顆小石頭，而世界在宇宙中，又好像倉庫裡的一顆小米粒一樣啊……」

海神呵呵地笑了起來，海面因此出現了好幾個漩渦。

青蛙在迷迷糊糊中，聽到海神最後說：「宇宙是這麼大，大到我們沒辦法想像，也沒有辦法測量啊……」

接著，青蛙就又昏過去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我又回到了我的古井邊，」說故事的老青蛙，最後對小青蛙說：「是海神吩咐海龜把我送回來的。不過，我再也忘不了我看到的那一片大海，是那麼廣大，那麼美麗……」

聽故事的小青蛙想了想，實在沒辦法想像那是什麼樣的景色，於是說：「你騙人！怎麼可能會有那麼一大片水？」

說完他就一跳一跳走了。

老青蛙笑了笑，蹲在井邊少了一塊磚的凹洞裡，閉上眼睛，睡著了。

他又夢到了大海。

想想莊子說什麼

對那隻「沒見過世面」的青蛙，讀過成語故事的我們都很熟悉，而他最可愛的地方，就是天真地以為「眼前的世界就是全部」。

「世界其實還很大」，這一點我們都知道。對於青蛙來說，他的困難是井裡頭沒有裝一架讓他「不出門也能知天下事」的電視機。而對我們來說，雖然平常的生活環境，也跳脫不出每天來來回回的家庭、學校、上學放學的街道、熟悉的商店、人群……簡直就像住在「井」裡一樣，但是起碼我們「沒有知識也知道要看電視」，所以，表面上看起來，我們好像「很有見識」。

糟糕就糟糕在這裡。

現代人四通八達的資訊，電視、網路、報紙、雜誌……讓我們很容易就可以懂得很多很多，從電腦組裝、汽車鑑賞，到太空船的構造；從花卉園藝、星座面相，到國際局勢分析，只要你肯學，統統可以學得會。學會以後，通常我們就會這樣想：「啊！現在我懂得的可多了！」然後臉上不禁流露出自滿的微笑，心裡充滿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剎那間，我們就忽然變成井底的青蛙。

「知識」會帶給我們自信，但是很快地也帶來自滿，自滿累積成驕傲，結果就是讓你輕視別人，自己也停止前進，讓你永遠留在井裡。而當有一天，有人帶來超乎你所能想像的知識和想法時，你會嗤之以鼻，說：「哈！笑話！」

畢竟對青蛙來說，大海是難以想像的，不管是多麼「學富五車」的青蛙。

哥白尼提出「地球繞著太陽轉」的理論時，達爾文提出「進化論」時，不都有很多「學富五車」的青蛙跳出來說：「哈！笑話！」嗎？

自滿的青蛙，在自己的井裡面，頂多只能在一灘死水裡悠遊自得。

而那些心裡常常想起「這世界還很大，我實在算不了什麼」的人，卻可以常常活在「一望無際的新鮮活水裡」，套句大海龜說的話：「在那種大海裡游起泳來，那才叫過癮呢！」

帶著孩子想一想

一、你覺得當個「井底之蛙」有哪些好處？有哪些壞處？

二、請描述青蛙在冒險的旅程中經過了哪些地方？他的心境有哪些變化？

※ 本文摘自 《童話莊子（三版）》，原篇名為〈小青蛙大冒險〉，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