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樣的方言並未與文字一一對應,因此發展上特別活潑自由
文/何秀煌
對於鄉土文化來說,由於她的發展和該文化孕育出來的方言息息相關,而方言全都有一種特色,就是它的口語遠比書面語發達得多。有的方言甚至沒有發展出很完整的書面語,將它所要表述和開展的意義內容完全表達出來。
做為一個方言,台語的情況也正是如此。流行於宜蘭地區的台語是帶有特殊地方色彩的方言,它不但在腔調上和其他地區的台語有別,它甚至含有與其他地區的台語不盡相同的語彙、成語和流行的諺語。(我們小時候都曾經聽過宜蘭地區的人笑稱台北人到了宜蘭,見到〈台鴨賞〉而附會鹹蛋來源的故事!)
可是這樣的方言並沒有很準確的書面文字和它全面配合。這樣的現象固然有它的缺陷,比方在這樣的方言的基礎上,所孕育出來的文化內容不容易通過文字的記載比較完整地代代傳流下去。不過,與這種缺陷並行的卻有另外一些不太為常人所注意的優點。
就因為這樣的方言不是緊密地與文字一一對應,因此它在發展上特別活潑而自由。我們從小都有不照嚴格的方言說話的經驗,我們常常自創口語,表達我們新鮮的想像。有時即使這種不照既定的說話方式所開創出來的口語,只是起於嬉笑戲謔,但是它所傳達出來的效應卻既新鮮而又動人。
比如我們在小學和中學的時候,為朋友或師長戲取的花名綽號,絕大多數都出於方言的口語,甚少使用具有一一文字對應的標準國語,就是這個緣故。同樣的道理,在過往宜蘭地區的農村社會和半商業半工業的社會裡,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所興起的思想、情懷和意識,幾乎全都表述在這種口語式的方言裡。
在那樣的時代,官方頒佈的標準語言(不管是五六十年前的日語,或是當今的北京話──兩者在各該時代裡都被稱為「國語」)幾乎都只是充當第二語言的角色。
比如,在四五十年前,雖然宜蘭地區早已開始積極推行國語,但是有多少人不是用方言,而是用國語,來嬉笑怒罵;不是用方言做夢;不是用方言談情說愛?因為只有方言才真正和人們的切身經驗密切地結合在一起,這也是為什麼,在前述的訪問記中,當林老先生的生命經驗給寫成當今國語的表述方式之後,似乎顯得與他真正的生命情懷格格不入,因為我們現在所書寫的書面國語並不是林老先生的生活體驗中所使用的語言。
本文摘自《傳統‧現代與記號學:語言‧文化和理論的移植》,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