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真實、虛構，以及並不永遠事不關己的戰爭。《緋紅天空之下》
- 作者
- 最新文章
讀者投稿
文／于翎
西元1939年至1945年爆發的第二次世界大戰，距今不過數十年的歷史，但生活在高度文明、科技先進且安逸穩定的環境中的我們，對於這段僅存在於紙上的過往，只有陌生與漠然。然而近幾年接連發生的「俄烏戰爭」、「以巴衝突」，忽然拉近了我們與戰爭的距離。此情此景下，再次閱讀《緋紅天空之下》（Beneath a Scarlet Sky），竟比當初處於安穩局勢時的初次閱讀，感觸更加深刻且強烈。
《緋紅天空之下》是一部以發生在義大利境內的真人實事撰寫而成的二戰小說。作者馬克．蘇利文透過友人的介紹，意外得知曾經歷二戰時期的義大利人皮諾．萊拉，願意將自己在二戰時期的見聞公諸於世。於是馬克．蘇利文便與皮諾．萊拉當面會談，最後經過細心的歷史考究與梳理相關資料後，將皮諾．萊拉的二戰經歷，以小說的筆法撰寫成書。《緋紅天空之下》之所以強調書籍分類為「小說」而非「紀實文學」，在於本書的主角皮諾．萊拉在接受作者的採訪面談時年事已高，許多細節或因記憶久遠而變得模糊不清，或因皮諾本人不願觸碰心中的傷口而略過不提，以至於作者所取得的皮諾的人生故事，宛如一幅缺少了幾片的不完整拼圖。最終，這些不足的部份，作者只能以合理的揣測與大膽的想像與假設填補，盡可能的將皮諾的人生故事完整呈現在讀者面前。
《緋紅天空之下》開端從皮諾．萊拉十七歲時的平凡生活開始說起。此刻他的祖國義大利其實已陷入二戰的陰霾之中，但因為當時的戰爭範圍僅觸及義大利的邊境，因此生活在當時先進且和平的都市米蘭的皮諾並未有戰爭已迫近於眼前的真實感。直到同盟國的戰鬥機投射炸彈的轟炸範圍，已不知不覺地囊括了米蘭，皮諾才開始有了自己正身處戰爭風暴中的危機感。
本書主要以三個階段呈現皮諾‧萊拉在二戰期間的人生故事。
第一階段是皮諾在家人的要求下，遠赴阿爾卑斯山的山中小屋躲避戰爭的侵襲。本應在此靜待戰爭結束的皮諾，因為自身的正義感和豐富的登山經驗，自願加入反納粹組織「地下鐵路」，協助猶太人逃亡到鄰國的計劃。作者於此階段詳細刻劃皮諾在面臨阿爾卑斯山變化莫測的氣候與險峻環境時，所展現的機智靈巧與膽大心細。同時也敘述了皮諾由原先的輕鬆姿態，在目睹無辜孩童受到戰爭牽連而莫名其妙地喪命後，對「戰爭」有了深刻且肅穆嚴謹的體悟。此時皮諾不再是以前只知享樂、天真浪漫的小男孩，而是懂得憂國憂民、重視生命價值的成熟大人。
第二階段是戰爭遲遲未見結束，而皮諾的年齡又正好面臨兵役義務，於是皮諾的家人只能順應局勢，強迫皮諾成為德軍士兵，只盼他能藉此保住性命。孰料皮諾竟在一個機緣下獲得德軍的漢斯‧雷爾斯少將的賞識，成為少將的專屬司機。個人立場偏向同盟國的皮諾，開始藉由自己親近德軍高層的特別身份，成為暗中協助同盟國扳倒納粹的關鍵角色。作者除了細膩地側寫皮諾在執行間諜工作的過程中遇到的驚險場面之外，亦用不少篇幅描繪皮諾與曾經一見鍾情、後來在擔任少將的司機時意外重逢的年輕寡婦安娜兩人的愛情故事。從事軍事間諜工作本應是極為孤獨難熬，但因為安娜知情且從旁協助，讓皮諾得以堅持下去，兩人在亂世中互相扶持的感情令人為之動容，並緩和了書中隨處劍拔弩張的緊繃氛圍。
第三階段是眾人期盼已久的戰爭結束時刻終於到來，義大利國民歡欣鼓舞地迎接難能可貴的自由。此時的皮諾終於可以卸下軍事間諜的重擔，和他心愛的安娜計劃日後的幸福美滿生活。然而世事無常，等在皮諾前方的並非預料中的美好未來，而是比過去更加黑暗深沉的殘酷現實。正如今日我們所見到的「以巴衝突」事態的演變，當年的義大利人不僅徹夜狂歡慶祝戰爭結束，更開始四處尋找戰犯，以公審的方式為自己和國家討回公道。說是討公道，但其實說穿了不過是以暴制暴，甚至只是單純獵巫來一吐心中積壓多時的怨氣。沒有任何正當性，沒有任何合理的憑依，一切都只是個人慾望使然，人性的黑暗面此刻展露無遺。這些參與公審行動的群眾，其實和踐踏他們的家園與性命的敵軍並無分別。
《緋紅天空之下》藉由皮諾．萊拉的人生故事，引領讀者看見戰爭時期格外嚴峻且殘酷無情的人事物，並深刻體會那些時而裝聾作啞、擺出事不關己的姿態，時而趨炎附勢、只為保障自身安全，千變萬化又令人感慨良多的各種人性樣貌。已然過去的歷史雖不可更動改變，但此刻的我們可以借鑒往昔避免將來重蹈覆轍。《緋紅天空之下》不只是一部節奏流暢明快、值得再三細讀的精彩小說，更是讓人讀完之後由衷盼望和平永續的歷史之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