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一碗橫跨三代的甜在心「紅豆湯」
Photo Credit: wikimedia

煮一碗橫跨三代的甜在心「紅豆湯」

文/邱瀟君

和女兒採買回來,車進到車庫,看到在門前掛著的手繡笑咪咪的小福娃。我冷不防像夢中醒來,看了身旁的女兒一眼,兩個人異口同聲說出:「紅豆」!

把那包買回來的紅豆放在廚房檯上,我和女兒走來走去,每看上一眼,心中總會抽一下,好像想對紅豆說些什麼。想了想,也無言。一次,我從眼角看到女兒走過時,輕輕地在紅豆上撫了一下。

媽媽年紀大了,胃口不好卻嗜甜。我常從外面買些小點心回來給她吃。一天,她突然說前幾天的一個紅豆麵包好吃得不得了,鬧著要再吃。紅豆麵包是小事,我去買了回來。可是,再怎麼買,她都說味道不甜,不是那天的口味。附近麵包店的紅豆麵包都被我和女兒買遍了,沒有她想要的濃甜口味。

或許她已經忘了自己要的是什麼,只是鬧著而已。

無計可施,我想我們自己做紅豆湯吧。管家試著做了幾次,媽媽始終搖頭。終於,在離家半小時的日本超級市場,買到一種小紅豆,用台糖貳號砂糖熬煮成的紅豆湯,讓媽媽笑開了顏。

媽媽已經很少笑了。為了慶祝紅豆湯成功,媽媽開心,我在車庫進到媽媽房間的門上,貼了一個紅色手繡的笑咪咪小福娃。祝福媽媽永遠開心。從那以後,我和女兒每隔一兩星期,總是去那家日本超市採買,順便帶一包小紅豆回來。

女兒從小跟著她墨西哥裔老爸吃習慣了墨西哥豆,是飯桌上的副食,煮得鹹鹹爛爛的。看到甜甜的紅豆湯,「yak」了一聲,怎麼也不肯再多嘗一口。我懷念著紅豆冰棒,紅豆湯圓,但是糖尿病把我和紅豆湯之間,築起了銅牆鐵壁,不敢讓甜食入口。家中喝紅豆湯的,就只有媽媽了。

一直請管家每次只做少少分量,但是就算抓一小把紅豆,泡上一晚,熬煮出來的,仍是一鍋。

煮紅豆湯時,先把泡了一晚的紅豆清洗一遍,大珠小珠地倒進瓦罐中,量準水和紅豆的比例一比六。開大火煮三十分鐘後,再改用小火熬五十分鐘,確定紅豆子軟爛了,才可以關火,加進白砂糖,輕輕攪拌,再蓋上蓋子燜一會兒,就完工了。

每次煮湯罐在爐子上波波地響著,飄漫的味道,引著媽媽點頭微笑,叮囑著管家加糖再加糖,等著說好喝好喝。而這個時候,我的記憶總是跳到「叭噗~叭噗~」紅豆冰淇淋、芋頭冰淇淋的時光。真想再和兄弟姊姊分吃一口紅豆冰棒,再咬一口全家合吃的紅豆冰淇淋,好想念那段大家笑咪咪、不用憂慮的時光。而女兒一聞到紅豆湯甜膩的味道,就掩鼻而過,她吃慣的鹹食,突然變甜味了,排斥得很,如果她們的爸爸還在世,父女三人一定群起攻擊抗議。

紅豆湯的味道,刻印著我們祖孫三代不同的表情和心情。

然而,就算有了超甜紅豆湯,媽媽肯開口吃東西的時候也越來越少。臥床以後,能吞食的更是有限。期待了那麼久,熬煮了幾個小時的紅豆湯,媽媽也只能勉強吃幾口。再來,豆子開始變酸變色,只好整鍋倒掉,過兩天媽媽想吃時,再煮新的。

紅豆湯的甜味仍常常在家中瀰漫,歲月與離別,也悄悄侵門踏戶地擠來。媽媽的臉容越來越枯萎,我的思慮常常四野漂流,找不到定錨處。而女兒厭棄紅豆湯的小表情,已變成時時在床前、拿海棉棒沾著紅豆湯潤濕外婆口脣的輕柔。

當時只道是尋常,但是四口之家終究少了一人!

此間的玫瑰崗墓園,因著疫情生意忙碌。把媽媽大體接走後,我們只能枯等著他們通知可以安葬的時間。時針分針仍照著規矩漫步,我像是活在一場忘了寫結局的醉夢中。

和女兒去採買,兩人無意識地買回一包紅豆,已經是媽媽走後第九天。

媽媽葬禮結束後,回到家,我把紅豆洗了洗,不管不顧地放進不鏽鋼鍋,放到爐子上開大火煮了。天漸漸黑下來,我和女兒各添了一碗紅豆湯,在媽媽空了的床前坐著。

女兒喝了一口。

我問:「好喝嗎?」

女兒說:「和以前一樣,甜甜的。」

我沒有告訴女兒,我沒有加糖。


※ 本文摘自 《台灣小妹,美國大姊》,原篇名為〈紅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