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種田適合我!東坡先生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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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種田適合我!東坡先生的生存之道

文/吉國瑞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蘇軾〈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

前文說到,蘇軾初到黃州,住的地方名叫定慧院。一提到定慧院,恐怕很多人第一時間就會想起這首〈卜算子〉,畢竟在課本裡是一首「熟讀並背誦全文」的詩,這會把一些詞句刻進人的 DNA 裡。

剛剛逃離烏臺詩案的驚濤駭浪,現在的蘇軾,就算來到了魚米之鄉,就算再怎麼自嘲「平生為口忙」,一時之間,也不能完全消弭烏臺詩案帶給他的心理創傷。在不知不覺中,蘇軾又抑鬱起來。〈卜算子〉就是蘇軾的一次真情流露。或許,遠離朝廷的境遇可以成就自己的淡泊與孤高,作為一隻鴻鵠,找不到良木,我乾脆不棲。儘管這裡的沙洲寂寞且冷,也不能隨波逐流,跟那些傢夥同流合汙。

此乃謊言。換句話說,這只不過是他的美好心願,可現實卻未必會給他蘇某人這個面子。

寓居定慧院思考人生沒持續太久,蘇軾也沒能馬上過上魚美筍香的好日子。元豐三年五月二十九日,蘇軾到達黃州將近四個月以後,弟弟蘇轍逆江流而上到達黃州,將蘇軾妻子王閏之、侍妾王朝雲,二子蘇迨、三子蘇過,還有跟隨蘇軾多年的一眾僮僕、保姆一併送到了哥哥身邊,至此,一家人終於團聚。

然而重逢的歡欣很快又被現實的後浪衝散。弟弟告別後,蘇軾愈發感覺到自己的妻兒再加上追隨多年的佣人,狹小的定惠院僧舍很難容納這一大家子人,幸得跟他同名、時任黃州知州陳軾的照顧,蘇軾那一大家子人被破例安排到長江邊的臨皋亭。

如果依照現代建商的宣傳文案,臨皋亭可能是一處極為了不得的黃金地產:「生活必須對得起貴族的血脈,棲居不該委屈了詩人的意願。臨皋亭,官府匠心打造,精品值得信賴,面朝江水,視野開闊,飲茗茶於夕陽之下,坐看江天一色風露浩然,尊貴的氣度,含蓄的豪門,榮耀一生,從此啟程……。」

而實際上,臨皋亭只是一座廢棄的驛站,年久失修,無人問津,出門往前走八十多步就是長江,猶如江邊小舟一般潮溼陰冷。除了實際面積大了一些,在其他各方面可能都比不上定惠院,就連蘇軾自己在搬家的時候也這麼寫道:「全家占江驛,絕境天為破。饑貧相乘除,未見可弔賀。澹然無憂樂,苦語不成些。」(〈遷居臨皋亭〉)沒有一點喬遷新居的氣氛,一看就不是真正的快樂。

住房還不是最嚴峻的現實問題,一開始,蘇軾還「度囊中尚可支一歲有餘」,加上黃州物價比較低,他在寫給當時好友章惇的信中,還感嘆當地「魚稻薪炭頗賤」,跟自己這種收入不高的犯官簡直是絕配,所以在花錢上就慷慨豪邁,但等到後來全家齊聚,他方覺囊中羞澀,捉襟見肘,後悔當初為什麼不多省點錢下來。這像極了不少年輕人單身的時候,似乎完全實現了財務自由,消費時灑脫大氣,可一旦有了房貸、結婚生子,就只好勒緊褲腰帶規規矩矩過苦日子了。

作為被貶之身,蘇軾現在薪俸微薄,而且家眷眾多,日常的開銷也不是小數目,果然沒過多久,他就花光積蓄。為了解決經濟危機,夫人王閏之甚至變賣不少金銀首飾,他也無奈接受了弟弟和朋友的接濟。就算如此,日子也要精打細算:蘇軾每月把錢分成三十吊,每吊一百五十錢,用畫叉挑起來掛在房樑上,每天只取用一吊,以此保證家庭財政的可持續性,就像現在有人擅長管理時間、有人擅長管理表情一樣,蘇軾儼然成了一位「財富管理大師」。

難以想像,大半輩子都沒怎麼跟柴米油鹽打過交道的蘇軾,現在居然為生計發了愁。有一次,他給那位有著「送筍之交」的老朋友李公擇寫信,因為緊巴巴的日子讓他不得不節衣縮食,他在信中甚至發出這樣的感慨:「口腹之欲,何窮之有?每加節儉,亦是惜福延壽之道。」另外,為了平復心中的不安和焦躁,他一度甚至打算投身宗教的懷抱。

告急告急!眼看著貧窮這個魔鬼,就要把後來的大吃貨扼殺在襁褓之中。好在情況發生了轉機,來到黃州的第二年,正當蘇軾每天都在琢磨有什麼特殊的省錢技巧,一家人已經窮得就快揭不開鍋的時候,一個名叫馬正卿的老朋友在雪中給他送炭。

在黃州城東,有數十畝廢棄營房,馬正卿向上級請求將這些無主的空地交給蘇軾,讓他親自耕種,一方面算是「勞動改造」,另一方面也能解決這一大家人的經濟危機。新上任的黃州知州徐君猷比較同情蘇軾的遭遇,當即同意了馬正卿的提議。

從前名滿天下的文豪,現在需要把自己改造成一個農民。不過,好在當時的讀書人並不認為「萬般皆下品」,蘇軾欣然接受了歸隱田園的命運。當然這是為了解決生計問題,而並不是要淨化心靈。

如果我寫的是劇本或者其他影視文案,這個改造的過程恐怕只需要備註一個「鏡頭一轉」,但事實上,開墾荒地,將之變成農場卻是一個漫長艱辛而且頗具挑戰性的任務。所幸蘇軾在開荒的同時,還有一些寫詩的閒情逸致,透過他留下的一組〈東坡八首〉,我們得以窺見他轉變為一個農人的大致歷程。

其一
廢壘無人顧,頹垣滿蓬蒿。誰能捐筋力,歲晚不償勞。
獨有孤旅人,天窮無所逃。端來拾瓦礫,歲旱土不膏。
崎嶇草棘中,欲刮一寸毛。喟然釋耒嘆,我廩何時高。

——廢棄的營壘瓦礫遍地,雜草叢生,但為了吃飯,蘇軾只能帶領一家老小,日復一日地披著荊斬著棘、撿拾著磚瓦、清理著廢墟,每天的基本狀態都是「眼睛一睜,忙到點燈」,在不知不覺中一天天過去。結束了一天的忙碌,感嘆著生活的不易,只有對未來豐收的企盼,才能平復些許疲敝。

其二
荒田雖浪莽,高庳各有適。下隰種秔稌,東原蒔棗栗。
江南有蜀士,桑果已許乞。好竹不難栽,但恐鞭橫逸。
仍須卜佳處,規以安我室。家童燒枯草,走報暗井出。
一飽未敢期,瓢飲已可必。

——開荒已經完成,現在的蘇軾獲得了大約五十畝的田地,但是坡地上下高低不平。蘇軾在仔細研究後,決定因地制宜,在不同的地塊上種不同的東西,低窪的地方種粳米與糯米,開闊的地方種棗樹和山栗,順便向四川老鄉討要了家鄉桑樹的種子。一開始田地的供水也成問題,所幸家童及時地燒掉枯草,找到了一口古井。

值得注意的是,我們都知道,蘇軾原本一向無比熱愛竹子,然而,他聽說竹子的生命力很強,茂密的竹鞭會在地下橫衝直撞,影響莊稼果樹的生長,便果斷放棄。看來他在遭受了現實的打擊之後,「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已成為一個過不去的笑柄,俗就俗吧,我子瞻都種田了,你們還想怎樣。

其三
自昔有微泉,來從遠嶺背。穿城過聚落,流惡壯蓬艾。
去為柯氏陂,十畝魚蝦會。歲旱泉亦竭,枯萍黏破塊。
昨夜南山雲,雨到一犁外。泫然尋故瀆,知我理荒薈。
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獨在。雪芽何時動,春鳩行可膾。

作為一個新農村建設者,必須要有專業精神,為了促進作物的生長,順便擴大再生產,蘇軾開始尋找田間井水的源頭。他追蹤山間細小的山泉翻山越嶺,最終找到一座十畝見方、魚蝦匯聚的水塘。

由於幾個月來的乾旱,泉水已經快要枯竭,但老天眷顧,昨夜一場大雨來得及時,泉水又沿著故道流向荒地,這樣一來之前種下的芹菜斷然死不了了。他暗自竊喜,已經開始計畫著等到芹菜長出雪芽的時候,抓上一隻咕咕,依照家鄉的口味,做成一盤雪芹炒斑鳩。

在詩的最後,蘇軾還特意給加了個備註:「蜀人貴芹芽膾,雜鳩肉為之」,大意就是說:芹芽炒斑鳩,我們四川人都愛吃。

在中國,廣泛分布著斑鳩和珠頸斑鳩1,和我們非常熟悉的鴿子們一樣,這兩種斑鳩也同屬鴿形目鳩鴿科,因為除了身材苗條一些,長得也很相似,民間常常親切地稱其為「野鴿子」。因為是野味,所以吃起來是什麼口感,我也不知道,估計跟鴿子肉差不太多,最多就更瘦一點、柴一點、奇怪的沉澱物質更多一點。今天,一道被稱為「東坡春鳩膾」的名菜還是可以吃到的,只不過調味方法有所不同,同時把原來的斑鳩肉換成了鴿子肉。

順帶一提,根據當代學者周汝昌先生《紅樓夢新證》的解釋,曹雪芹的「雪芹」二字,正是出自上面蘇軾的這首詩,化用的正是「雪芽」和「泥芹」。

其四
種稻清明前,樂事我能數。毛空暗春澤,針水聞好語。
分秧及初夏,漸喜風葉舉。月明看露上,一一珠垂縷。
秋來霜穗重,顛倒相撐拄。但聞畦隴間,蚱蜢如風雨。
新舂便入甑,玉粒照筐筥。我久食官倉,紅腐等泥土。
行當知此味,口腹吾已許。

清明前播種,新芽在毛毛細雨中破土而出;初夏時插秧,禾苗在風中起舞;月明之夜,禾葉上是晶瑩的露珠;秋日裡降霜,稻穗壓彎了稻稈。收穫的時刻來臨,自己家的新稻比官倉中的陳米不知香到哪裡去,這麼一想,自己被貶黃州也算是有好處,在他的臉上,掛滿了一個農人的驕傲與喜悅。

其五
良農惜地力,幸此十年荒。桑柘未及成,一麥庶可望。
投種未逾月,覆塊已蒼蒼。農夫告我言,勿使苗葉昌。
君欲富餅餌,要須縱牛羊。再拜謝苦言,得飽不敢忘。

雖然蘇軾的態度很謹慎,但黃州畢竟是他的新手村,因此他熱衷於向老農討教耕作經驗,比如怎樣更好地利用土地,怎樣更好地管理時間。因為他耕種的地已經荒廢了十年,土壤的肥力相當可以,完全可以在夏天種稻,冬天種麥,如此一來,一年收穫兩次也不是問題。

果然,在冬天播下麥種之後,不到一個月,蘇軾就看到了一片綠油油的麥地。滿眼的綠光本讓他喜出望外,但一位路過的老農卻澆了一盆冷水。老農告訴他,麥苗初生長得太過茂盛根本就不是什麼好事,這往往意味著今年不會有好收成。為此,蘇軾只能聽從老農的建議,驅趕著牛羊進入農田,直到把鬱鬱蔥蔥的一片蹂躪成殘枝敗葉。

因為這件事,他再度感受到底層勞動者不得不面對的艱辛,而這麼做僅僅只為了活下去,蘇軾又一次謙遜地向幫助他的老農表達了誠摯的謝意。

其六
種棗期可剝,種松期可斫。事在十年外,吾計亦已慤。
十年何足道,千載如風雹。舊聞李衡奴,此策疑可學。
我有同舍郎,官居在灊岳。遺我三寸甘,照座光卓犖。
百栽倘可致,當及春冰渥。想見竹籬間,青黃垂屋角。

其七
潘子久不調,沽酒江南村。郭生本將種,賣藥西市垣。
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孫。家有十畝竹,無時客叩門。
我窮交舊絕,三子獨見存。從我於東坡,勞餉同一餐。
可憐杜拾遺,事與朱阮論。吾師卜子夏,四海皆弟昆。

從〈東坡八首〉的其六、其七中,我們可以察覺到,蘇軾慢慢開始習慣了現在的生活,在他看來,即便在黃州再待十年過這種耕讀的日子也沒什麼大不了。在種莊稼之外,他還多了點追求,托朋友弄來一些「三寸甘」幼苗,這可能是宋代一種比較優良的柑橘品種。而他心心念念的竹子也總算是種上了。他還在當地交了一些朋友,比如賣酒的潘先生、賣藥的郭先生,以及不知道從事什麼工作的古先生,這些人沒事就跑過來蹭吃蹭喝。

其八
馬生本窮士,從我二十年。日夜望我貴,求分買山錢。
我今反累生,借耕輟茲田。刮毛龜背上,何時得成氈。
可憐馬生痴,至今誇我賢。眾笑終不悔,施一當獲千。

最後,蘇軾還不忘提點了一下幫助他脫離窘境的馬正卿。根據這首詩中「馬生本窮士,從我二十年」的描述,有不少人包括林語堂先生都認為這位小馬,二十多年來一直追隨蘇軾,是蘇軾忠心耿耿的僕人、跟班。但如果細想,就會發現不合邏輯的地方:一個犯官的家僕如何可能說服知府,幫蘇軾申請到數十畝廢棄的官府營地?

《宋史》中雖無馬氏之傳,但根據《黃州府志》和蘇軾的其他詩文,我們依然可以找到關於他的蛛絲馬跡。馬正卿本名馬夢得,正卿是他的字,他壓根兒就不是蘇家的僕人,而是當時的黃州通判。通判這一官職之前我也介紹過,類似於今日的副市長,在當時地方行政系統中的地位僅次於被稱為「太守」的知州,如蘇軾本人也曾擔任過杭州通判。

蘇軾之所以在詩文中稱馬正卿為「窮士」,態度有些輕佻,那是因為他們是相識二十多年的故交,關係非常之要好。在蘇軾的《東坡志林》中還有一篇《馬夢得同歲》,甚至提到,「馬夢得與僕同歲月生,少僕八日。是歲生者,無富貴人,而僕與夢得為窮之冠」,也就是說小馬和他是同年同月生,只比自己小八天,在那年出生的人,幾乎都是窮光蛋的命,就連蘇軾自己也不例外。

話說,緣這玩意兒還真是妙不可言,蘇軾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馬夢得也被調任為黃州通判,兩人又以這樣的方式在他鄉相逢。即便自己現在官職比較高,馬夢得依然對這位老朋友很看好,蘇軾總是跟他開玩笑,調侃他這樣大發善心幫助自己,一定是想在日後得到幾千倍的回報,不過就自己現在這個狀況,他的收益就好比要從烏龜的背上刮毛,基本上永遠都沒辦法湊成一塊布料。

為了契合自己下地勞作、專事稼穡的全新人設,蘇軾給自己取了一個「東坡居士」的新別號,一來是因為他開荒的田地位於黃州城東的坡地,二來也是為了致敬他的偶像、曾經在忠州東坡墾地種花的白居易。需要說明的是,古時候的「居士」並不專指在家修行的佛教徒,不少隱居的文人也會以「居士」自稱,除了東坡居士蘇軾,還有青蓮居士李白、香山居士白居易、易安居士李清照等,他們也同樣都是「居士」。

有了田地,有了家產,蘇東坡現在的人生開始由黑白變得斑斕。更為重要的是,等到荒山變成桑園,順便收穫了大量的食材以後,他筆下關於吃的詩文開始呈指數級上升,從此,「自笑平生為口忙」便再也不是一句笑談。

NOTE

  1. 中國最為常見的一種斑鳩,頸部兩側為黑色,密布白色斑點,有如撒滿「珍珠」一般——對於密集恐懼症人士而言或許是一場災難——經常漫步在城市中的公園、學校、園區及社區,並發出「咕咕咕」的聲音,還熱衷於在陽臺的花盆及空調的外機上築巢育幼。


※ 本文摘自 《不孤獨的美食家蘇東坡:貶到哪、吃到哪,大文豪的吃貨之路》,原篇名為〈二、還是種田適合我〉,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