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咖啡倒進杯子開始,到咖啡冷卻為止,回到你希望回去的那天……
文/川口俊和;譯/丁世佳
「就算那樣也沒關係。」
在桌子上趴了好一會兒的二美子喃喃道。
數一面替房木倒咖啡,一面用眼角瞥著二美子。
「就算那樣也沒關係。」
二美子猛地起身。
「不能改變也沒關係。就這樣也沒關係。」
她說著站起身來,毫不客氣地逼近數的鼻尖。
「呃。哎。」
數靜靜地把咖啡杯放在房木桌上,皺著眉頭後退了一兩步。
二美子步步進逼。
「所以就讓我回去吧。回到一星期之前!」
二美子豁然開朗,毫不猶疑地要求。她呼吸急促,這可能只是因為有機會回到過去而感到興奮而已。
「啊,但是。」
二美子氣勢洶洶的樣子讓數困惑,她從二美子身側閃過,逃回櫃臺後方。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規矩……」數接著說。
「還沒完啊!」
二美子聽見這句話,皺起眉頭叫道。
無法見到沒有來過這家咖啡店的人、現實無法改變、只有某個特定的座位能回到過去、而且不能離開那個座位、然後有時間限制──二美子用手指厭煩地一一數著。
「這可能是最大的問題……」
光是這些規矩就夠煩人的了,竟然還有「最大的問題」。二美子簡直氣餒到不行。
但是,二美子緊緊咬住嘴唇,雙手抱胸,對數嗯嗯地點頭,表示決心。
「到了這個地步什麼都沒關係了……妳說吧……」
數嘆了一口氣,意思是「我知道了」,她拿著透明的咖啡壺走進廚房。
被留下來的二美子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當初的目的是要回到過去,阻止五郎去美國。阻止,說起來很難聽,但若跟五郎說「我不希望你去」的話,五郎也許就不去美國了,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不分手也說不定。也就是說,之所以想回到過去,就是因為「想要改變現實」。
但要是現實無法改變的話,他們分手、五郎去美國的事實全都無法改變。
然而,二美子現在非常想回到過去,想回去看看。回到過去這件事本身已經成為目的了。能親身體驗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讓二美子非常激動。她不知道這是件好事還是壞事,但能有回到過去的經驗,絕對是有益無害的。她是這麼跟自己說。
她深深呼了一口氣,數走了回來,她像是聽取判決的被告一般滿臉緊張。
「只有坐在這家咖啡店某個座位上的時候,才能回到過去……」
數在櫃臺後面說道。
「哪裡?要坐在哪裡?」
二美子一聽馬上反問。她左右轉頭環顧室內,用力到好像要發出呼呼般的聲音。
數不理會二美子的反應,只靜靜盯著那位穿著白色洋裝的女人,二美子察覺數的視線,便順著望向那個方向。
「就是那個座位。」數靜靜地說。
「……那個女人坐的位子?」
二美子望向穿著白色洋裝的女人,小聲地問櫃臺後的數。
「對。」
數簡潔地回答。二美子還沒聽完,就邁步走向穿著白色洋裝的女人。
白色洋裝的女人有著白到透明的肌膚,對比強烈的黑色長髮,給人一種薄命的印象。雖然已經是春天,但天氣仍舊很涼,穿著半袖洋裝的女人身邊並沒有外套。二美子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現在不是管這種閒事的時候。
「不好意思,可以跟妳換一下位子嗎?」
二美子對穿著洋裝的女人說道。她壓抑著焦急的心情,盡量不失禮地提出要求,但是穿著洋裝的女人毫無反應,簡直就像是沒有聽到一樣。二美子有點不爽,不過,沈浸於書本中而沒有聽到周遭的聲音,這也是有可能的。
「不好意思……?妳聽見了嗎?」
她心想一定是如此,便再度開口。
「……」
穿著洋裝的女人仍舊沒有任何反應。
「沒用的。」
二美子背後傳來料想不到的說話聲,是數的聲音。二美子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數所說「沒用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想要她讓位是「沒用的」意思嗎?禮貌地說要跟她換位子是「沒用的」嗎?等一下,這也是什麼規矩嗎?不遵守這個規矩就不行嗎?這樣的話,說「沒用的」不是有點不對嗎?
二美子腦子一瞬間迅速地轉,雖然動了腦筋,所說出來的話,仍舊是非常普通的問句。
「為什麼?」
二美子用像小孩般純樸的眼神望著數,數也直勾勾地望著二美子的眼睛。
「那個人……是幽靈。」
數清晰的腔調完全感覺不到半點虛偽。
二美子不得不再度全速轉動起腦子來。
──幽靈?嗚嗚嗚嗚的幽靈?夏天到了就出現在柳樹下的幽靈?這女的滿臉正經地這麼說,是我聽錯了嗎?幽靈、高齡?這個人因為高齡所以站不起來?這話的意思我是聽得懂,但不管怎麼看,這個穿著洋裝的女人都只有二十來歲,絕對不是高齡。
二美子雖然思緒混亂,但仍在動腦子,腦子動了半天,仍舊只問出很普通的問題。
「幽靈?」
「對。」
「開玩笑的吧?」
「是真的。」
二美子完全傻眼,這已經不是有陰陽眼那種程度的事情。坐在二美子眼前穿著洋裝的女人實在太真實了。
「但是她看起來……」二美子說。
「非常真實吧。」
數好像早就準備好答案似的回應。數迅速的回答讓二美子困惑。
「但是……」
她不由得朝洋裝女子的肩膀伸出手。
「也摸得到喔。」
數在二美子碰到洋裝女子之前說道。
再度聽到這種好像早就準備好的答案,二美子像是要確認一般把手放在洋裝女子的肩膀上。一點也沒錯,她感覺得到洋裝女子的肩膀,以及覆蓋在柔嫩肌膚上的布料。這會是幽靈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她慢慢收回手,然後再度把手放在洋裝女子的肩上。摸起來這麼真實,說她是幽靈太奇怪了吧?──她的表情像是如此對數訴說。
「她是幽靈。」
但數只是冷靜地回答。
「……真的是幽靈?」
二美子以算得上是失禮的態度瞅著洋裝女子的臉。
「是。」
「我不相信。」
二美子怎麼也無法相信眼前的女人是幽靈。要是模模糊糊,或是不能觸摸的話還有可信度;但並非如此,不僅摸得到,也有腳。她看的書雖然書名沒見過,但應該也是到處都買得到的普通書籍。
於是,二美子想到了一個假設──其實,沒法子回到過去。
沒法回到過去,但這家店卻把能回到過去當做賣點。這麼多麻煩的規矩,多半是用來讓想回到過去的客人卻步的第一道關卡。而對於越過第一道關卡、仍舊想回到過去的客人,這一定是第二道關卡──說這是幽靈,然後把客人嚇退,洋裝女子的反應全然是為了讓人以為她是幽靈而裝出來的吧。
這麼一想,二美子就倔起來了。這要是騙人的話,那她就非要揭穿這場騙局不可,否則不甘心。
二美子非常禮貌地懇求洋裝女子。
「對不起,這個座位能讓給我嗎?只要一下子就好。」
但是洋裝女子好像完全聽不到二美子的聲音,毫無反應,繼續看書。
一直被忽視的二美子惱怒地抓住洋裝女子的兩隻手腕。
「啊,不可以這樣!」
數大聲制止。但是──
「喂!不要不理我!」
二美子一邊說著,一邊想要強行把洋裝女子拉離座位。
就在此時──
「!」
洋裝女子突然睜大了眼睛,瞪著二美子。二美子立刻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好像沈重了好幾倍,身上彷彿瞬間堆上了幾十床棉被似地。店裡的照明像是燭光般搖曳,然後黯淡下來,不知從哪裡傳來了亡靈呻吟似的陰沈聲響,籠罩著店內。二美子無法動彈,當場跪下去,雙手撐著地板。
「討厭,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二美子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詛咒。」
數帶著「哎喲真是的」表情,簡潔地說明,但二美子一時之間還沒能會意過來。
「哎?」
她的回答像是呻吟。看不見的力量越來越沈重,她全身趴在地上。
「什麼?哎?這是什麼?是什麼?」
「詛咒……要是想強迫她的話,就會被詛咒。」
數說著,任由二美子趴在地上,自己則走進廚房去了。
趴著的二美子看不見數走向廚房,但因為耳朵貼在地上,可以清楚地聽到數的腳步聲走遠。二美子像淋了一身冷水般被恐懼襲擊。
「哎?騙人的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人回答,她渾身發抖。洋裝女子仍舊以嚇人的神情瞪著二美子,跟剛才文靜看書的樣子判若兩人。
「救命啊!救命啊!」
二美子朝廚房的方向叫喊。
數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她的呼喊,翩然從廚房出來,但二美子看不見手裡正拿著玻璃咖啡壺的數。
二美子聽著腳步聲靠近,她真的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了。規矩、幽靈、詛咒,簡直混亂到了極點,而且數根本沒說要不要救她。
正當二美子打算再度大喊:「救命啊!」
就在此時──
「咖啡要續杯嗎?」
二美子聽見數用不慌不忙的語氣這麼說,她不由地火大了起來。
數完全不理會二美子的恐懼,也並沒有要救她的打算,只詢問洋裝女子咖啡要不要續杯。
二美子心想,說是幽靈我不相信,確實是我不好;抓住她的手腕要強迫她讓座,也是我不好;但我叫「救命」竟然不理會,還悠閒地問咖啡要不要續杯的人是怎樣!幽靈的咖啡怎麼會要續杯啊!
她心裡這麼想著,但沒有說出口。
「騙人的吧!」
二美子叫道,但接著她就聽到──
「麻煩妳了。」
非常清澈的聲音,是洋裝女子的聲音。
就在那一瞬間,二美子的身體突然變輕了。
「啊……」
詛咒解開了。二美子呼呼地喘著氣,撐起上身跪在地板上瞪著數。而數只把頭傾向一邊,臉上的平靜表情像是在說:「怎麼啦?」
洋裝女子喝了一口咖啡,繼續靜靜看書。
數像是啥事都沒發生似地,端著咖啡壺走回廚房。
二美子戰戰兢兢地再度把手伸向洋裝女子的肩膀,指尖輕觸。果然在這裡,確實存在。
事態的變化讓她腦中一團混亂,但她確實經歷過了。二美子的身體被看不見的力量給壓制,雖然腦子無法理解,但心臟卻已經接受到這個狀況,拼命跳動要將血液輸送到全身。
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靠在櫃臺旁。數從廚房走出來。
「真的是幽靈嗎?」
二美子的眼睛不安地轉動著,問道。
數只說:「對。」然後替櫃臺上的糖罐添砂糖。
對二美子而言,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經驗,但對數而言,就跟替糖罐添砂糖一樣,是稀鬆平常的小事。
雖然難以置信,二美子還是如此想著。幽靈跟詛咒如果是真的話,那麼,能回到過去搞不好也是真的。
二美子本來半信半疑,覺得「可能回到過去」,在經歷了「詛咒」之後,讓她幾乎確定「可以回得去」了。
但有個問題,規矩是一定要坐在某個座位上才能回到過去,但是幽靈坐在那個位子上,也沒法溝通,若強迫她移動就會被詛咒,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只能等待。」
數像是看透了她的疑問,如此說道。
「什麼意思?」
「她每天一定會去一次洗手間。」
「幽靈還需要上洗手間嗎?」
「趁她不在的時候坐下。」
二美子凝視數的眼睛,數微微點頭。好像只有這個辦法。
幽靈還需要上洗手間嗎?二美子這不知是疑問還是吐槽的話完全被忽略了。
「……」
二美子深呼吸,抓住的稻草絕對不能放手。要是稻草富翁*的話,絕對不會浪費這根稻草的。
「我知道了……我等!我會等!」
「順便一提,她沒有日夜的差別。」
「好、好。」
二美子幾乎是自暴自棄地說。
「這裡開到什麼時候?」
「通常是晚上八點,要是妳願意等的話,一直待著也可以喔。」
「OK。」
二美子在三張桌子中間的那張坐下,跟洋裝女子面對面。她雙手抱胸,呼吸急促。
「等就等啊,誰怕誰!」
她瞪著洋裝女子說道。洋裝女子仍舊靜靜地閱讀小說。
「……」
數輕輕嘆了一口氣。
※ 本文摘自 《在咖啡冷掉之前【在咖啡冷掉之前系列1】》,原篇名為〈第一話【戀人】:和打算結婚的男朋友分手的女人的故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