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什麼分?粽子想吃什麼就包什麼啊!
文/瞿筱葳
奶奶是上海人,理所當然地一直以為我家粽子是上海系統。今年一問之下終於搞清楚我家粽子是個門派複雜的特殊品種。端午節飯桌上問了老人家,「我們家包的是上海粽麼?」奶奶含糊以對「分什麼分,想吃什麼就包什麼啊……」小叔一旁聽了,便曉奶奶也不知自己已脫離傳統另闢新路了,把話岔開,上了一課中華粽子南北流派學。
奶奶二十初歲離開上海去了大後方四川,去時什麼菜都不會做,一路偷學別人累積實力。不怪她搞不清楚自己包的是什麼粽。
直到今日問起,我們才分析出我家粽子:外型是承自北方粽的一角修長,內容包的則似廣東粽的包羅萬象(不放筍干不放紅蔥頭區隔了它與閩南粽),但糯米餡料先炒過又像是閩南粽了,最後不蒸卻煮,這是湖州粽的食法。選用的粽葉則是較軟的青綠葉,說是比閩南系統的筍殼粽葉來得清香。
經過一連串的詢問,組織許多片段而破碎的奶奶記憶,故事應該是這樣的:
- 當初到了四川大後方,要過端午了,爺爺說該包粽子吃吃吧。「可我不會包呀!」奶奶說,只好偷偷看別人怎麼包。買了餡,備足了粽葉,便開始自己包了起來。那時奶奶包的餡還是赤豆(也就是紅豆),想來是她從小吃的上海粽。北方粽多是甜的,包棗子或紅豆。後來到台灣在眷村裡開起麵店時也兼賣粽子,賣的就是這種赤豆粽(赤念為「剎」),一天要賣兩百個。包在粽子裡的紅豆要先泡得脹脹的,與糯米混在一起包。包成之後下水煮過,蘸綿白糖吃。
- 到了台灣,眷村裡多是年輕夫婦。奶奶是眷村結拜姊妹中的老大。二十初歲的妹妹們都不會包粽子,十七歲就結婚的老么梁奶奶想吃粽,備妥了材料請奶奶包。
梁奶奶是廣東人,準備的餡料自然是廣東味兒。香菇、蝦米、鹹蛋、五花肉等等。於是奶奶開始包鹹粽。鹹蛋是一切四,連著鹹蛋白也包進去。可是這時候糯米還不先炒過,生米包。糯米炒不炒,後頭也有一段故事。
回到新竹眷村姊妹。梁奶奶吃了幾年粽子,等到奶奶開麵店忙著每天包那兩百個赤豆粽,也不好意思再來麻煩大姐。終於也自己動手學著包。不過據姑姑說,住在眷村的三十年間,奶奶也包鹹粽,糯米調了味,一塊五花肉,成。家境不好,簡單點。 - 直到爸爸到台北工作,奶奶因為照顧我也來台北。爸爸一直反應「台灣粽好好吃,人家糯米餡料都先炒過,我們家的都不炒……」輿論壓力下,奶奶開始會先炒糯米再包。
栗子在這時也出現了,可能是奶奶觸類旁通,或是發現市場的粽子都有放栗子吧。總之,南方粽的傳統大舉進入我家粽子,可謂是飲食本土化的重要歷程。先炒過的糯米料,包好之後還是堅持北方粽的水煮法,所以我家粽子很綿密,口味很融合。
每年奶奶只要有餘力,家裡還是會包些赤豆粽,但小輩不愛吃。要是包紅豆沙粽,銷路就會好些。紅豆沙自己做,豬油炒過加上了桂花釀,甜甜油油的紫紅豆沙配著透白糯米煞是好看,也很好吃。
講著講著,老人家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我媽媽都不讓我們學,都說不要來浪費粽葉粽料……」奶奶的媽媽包粽子時會躲起來不給小孩們看。倔強的奶奶便會帶著妹妹拿著粽葉到野外去,「我們就包泥巴粽。」北方粽的訓練大概就是從她故鄉的泥巴開始的吧。
不過小朋友哪裡來的粽葉呢?
「我們就是有啊……」
奶奶的答案常常像記憶一樣跳躍……
維持北方傳統的甜粽,和現在已經非常南方風味的鹹粽,我家的兩種粽,今年又有些變化。但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 本文摘自 《留味行》,原篇名為〈五湖四海的粽子〉,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