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與謊言一線之隔──《國王的新衣》，也有別的解讀

文／羅怡君

童話原著

有位愛打扮的國王，非常喜歡穿新衣裳。某天來了兩位自稱是織工的人晉見，對國王保證他們絕對能織出世界上獨一無二美麗奇特的衣裳，國王聽了非常開心，立即聘用他們開始動工。

不久之後，國王派出大臣視察衣服的製作情況。每一位大臣都沒有見到任何東西，只看到織工在空空如也的織機上非常忙碌，織工解釋他們用的是特殊布料，凡是愚蠢和工作不稱職的人都看不見。每一位被派去的大臣，為了不承認自己愚蠢或不稱職，紛紛欺騙國王說自己看到非常美麗的半成品，讓國王非常期待完工時的作品。

最後，當織工們向國王獻上根本不存在的「衣服」時，當下國王雖然什麼也沒看見，但也因為不願承認自己愚蠢，所以便依騙子的指示「穿上」了這件「衣裳」、開口稱讚作品極為美麗，最後甚至穿著這件「衣裳」出巡。

人民面面相覷沒看到任何衣服，但誰也不敢說出真話，只好紛紛假裝欣賞，沒想到有位天真的小孩大喊：「為什麼國王沒穿衣服呢？」才揭穿這場騙局。

原有寓意：

無論什麼事都要自己親手去做和觀察，不能盲目的相信別人或自欺 欺人，同時也要說實話，做個誠實的人。

這則故事應用廣泛，特別是小男孩說真話意外揭開漫天大謊，才讓愚弄欺騙大家的工匠受到懲罰，這個大快人心、帶有些許平反意味的結局，更增添傳頌這故事的喜好。不過我更好奇的是，國王與大臣們擔心自己被認為愚蠢而假裝看見，那麼遊行的群眾呢？除了怕被嘲笑之外，應該還有其他「說謊」的原因。

測試一下：

若你也在觀看國王遊行的人群中，你會有什麼反應呢？保持沉默、還是跟小男孩一樣勇敢？而這位童話裡說真話的男孩，若在學校裡看見最好的朋友作弊，也會毫不遲疑地舉手說出來嗎？

假設這位看見好朋友作弊的是你的孩子，他回家後尋求你的建議，到底該不該跟老師說這件事，你又會給孩子什麼樣的答案呢？看到這裡，你應該就能明白自己身在人群中，看到國王新衣時會有什麼反應了。

再來看看這則新聞：

一位義大利藝術家沙瓦托．加勞（Salvatore Garau）製作了一項「隱形雕像」作品，並成功以標價一萬五千歐元（約新台幣五十萬五千元）的金額售出。這座名為《我是》的「隱形雕像」想傳達現實社會中的空洞。藝術家向媒體解釋，在展台上他們看到空空如也的「空間」，正被自己作品的能量佔據。在藝術家的詮釋下，這座被標註一五○乘以一五○公分寬和高的雕像不僅獨一無二，也無法被複製，而購買此作品的新主人也會收到正式文件，證明他是隱形雕像的擁有者。

想想平行時空元宇宙的各項交易、近期引起熱烈投資的NFT，這些究竟是未來貨幣還是另一款國王的新衣？我們身處在眼見不一定為憑、虛擬未必是假的世界，他人眼中相信的「真」，對自己而言也是一樣嗎？或者，只要相信即可為「真」？

不論時代如何轉變，「誠實」仍然是身而為人的重要價值之一，但我們面對的議題不僅是選擇誠實與否，而是如何對「誠實的內容」負責，避免想要誠實卻不小心成為謊言的共犯結構。

改寫練習：如果故事長這樣……

版本一：承認愚笨的大智慧

國王穿上新衣開始遊行，只見路邊圍觀期待的群眾個個睜大雙眼，愣個幾秒之後才開始鼓掌叫好；國王邊揮手邊想，大概是這件衣服實在太過華麗精美讓人目瞪口呆，要是自己也能看到就好了。

兩旁圍觀人群中，有位坐在爸爸肩頭上的男孩兒，眉頭一皺低頭問爸爸：「不是說要看國王的新衣服嗎？為什麼國王不穿衣服呢？」爸爸紅著臉沒有回答，趕緊帶著兒子轉身離開，旁邊的人面面相覷，尷尬氣氛就像臭屁蔓延一樣，大家原本鼓掌叫好的雙手漸漸停了下來。

原本抬頭挺胸的國王也感受到這股安靜沉默，大家甚至低著頭紛紛躲避國王疑惑的眼神，國王連忙輕聲詢問身旁大臣到底怎麼回事，大臣們一時也慌了手腳，只好胡扯可能是人民太笨了，所以很多人看不見衣服。

這時候國王突然想到：「既然很多人看不到，那麼還需要遊行嗎？這場遊行難道要變成分類大賽，分出誰是傻子、誰是聰明人，這樣有比較好嗎？」

「其實我也看不見衣服啊，知道自己是傻子一點都不好過，繼續遊行下去才真的是一個笨蛋會做的事啊！」

雖然遊行只走到一半，國王立刻下令取消行程，回程路上他不斷反省，當初為什麼要做新衣服又為什麼還要舉辦無聊的遊行。自此之後，相信自己不是聰明人的國王像是變了一個人，付出更多努力治理國家，最後成為人人愛戴的領袖。

聰不聰明，真的很重要嗎？

這個版本的國王看見人民尷尬的沉默，第一個想到的並非自己有沒有穿衣服，而是同理的想到萬一人民因此發現自己是愚笨的，跟我一樣難過該怎麼辦。仔細想想，我們熟悉的三國演義裡也有一位不聰明的國王，傳說中劉備的才能不如諸葛亮和關雲長，卻能說服他們傾力相助成為最大贏家。

美國作家保羅．塔夫（Paul Tough）在《孩子如何成功》一書中提出，恆毅力、好奇、自我覺察、樂觀、自我控制等「非認知能力」才是協助孩子成功的「隱形力量」。

什麼特質比聰明更重要，從這故事你發現了嗎？

版本二：謊話國的人民最誠實

聽說國王要做新衣，這兩個工匠起了壞念頭，告訴國王他們能做出全世界最華麗的衣服，國王開心答應也請他們全力趕工，只不過去監工的大臣們都看不見任何織品，工匠宣稱這件衣服只有聰明的人才能看到，所以大臣們跟國王回報時也都說看到了。

糟糕的是，工匠並不知道他們來到的是「謊話國」。

謊話國顧名思義，就是每個人絕對不說真話，日常溝通會說反話，沒有正確答案的、發表個人意見的就可以自行發揮。舉例而言問你吃飽了沒，如果你肚子餓就回答吃飽了，若真的吃飽了反而會說我好餓。

謊話國不需要美麗的謊言，因為即使你知道自己聽到的不是真的，你也不會知道真正的答案。比如說刻意去問別人自己長相如何，這種屬於個人意見的問題，你會聽到各式各樣的答案，除非你聽到醜死了（代表你真的很漂亮），否則永遠不會知道對方心中的想法。

大臣告訴國王的是「我看到新衣了」，國王心中覺得納悶，於是自己偷偷觀察，工匠們聽到大家都說看到了，還沾沾自喜詭計得逞，殊不知大難臨頭的日子即將到來。

遊行那天終於來了，國王為了考驗子民們是不是還維持謊話國的良好傳統，做好心理準備配合工匠的謊言假裝穿上新衣，沿途夾道的人民紛紛大聲告訴國王：天啊，我看見了我看見了！

這件新衣根本成為另類「測謊機」，雖然國王只穿著內衣，但內心卻十分欣慰，國王走完全程才開心地回到皇宮，謊話國人民依然「誠實」！

一回到皇宮，這兩名工匠立刻被抓起來，到了牢裡才知道謊話國的獨特說話邏輯，其實他們的伎倆老早就被國王看穿。

謊話國竟然是最誠實的國家，因為你必須要知道事實，才能夠說謊啊！

這個版本靈感來自義大利作家羅大里（Gianni Rodari）的童書作品《謊話國》，只不過寓意和內容大異其趣，原著故事是國王為了掩蓋自己曾是海盜的事實，下令全國人民一起說謊，後來積怨已久的人民實在難以忍受這不合理的規定，在作家安排不落俗套的情節下，最後終究推翻暴政。羅大里運用可愛與天馬行空的故事，讓孩子們自己領悟到任何說謊的行為，絕對無法長久，唯有真心誠實面對自己與他人，才是長治久安的方法。

正是因為《謊話國》的設定令人印象深刻，我借用國王下令不能說真話的情境設定，但是更改國王的「動機」──從「掩蓋事實」到「不想讓他人傷心」，然而真話是什麼大家卻心知肚明，這像不像我們日常生活中善意的謊言呢？最有趣的是，在這版本的謊話國裡，人民反而爭先恐後大聲地另類示警，不再需要唯一說真話的男孩，你發現了嗎？

現實生活中當然沒有這種集體默契，但下一次我們發現他人善意的謊言時，或許可以停下來多思考一下，在對方體貼自己的回答中，我們可以自己發掘真相，讓自己變得更好。

※ 本文摘自 《童話逆思維》，原篇名為〈《國王的新衣》：你的謊言，可能是他的誠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