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富翁遊戲」的由來──貧富差距很大程度上根源於土地的私有制度

文／眠眠

大富翁遊戲是如何誕生的？原本的大富翁遊戲規則和資本主義有關？原版大富翁還有另一種玩法？誰才是大富翁遊戲真正的創始人、誰又抄襲了誰？大富翁遊戲竟被英國情報局拿來當成戰俘越獄的工具？

我猜九○％的人應該小時候都玩過「大富翁」吧，這款又名「強手棋」的遊戲曾經是我的啟蒙桌遊之一，還記得小時候看到一疊疊花花綠綠的鈔票，和小夥伴從歡樂地買再到憤而掀桌的搞笑回憶……至今我還記得，當這幫瘋子搞了一整條開滿旅館的街，每一次經過這個恐怖地區，擲骰子時那種心驚膽戰，真是一不小心就會損失一個億的感覺。

然而，最近在逛桌遊店的時候，我無意中發現關於「大富翁」背景的故事，發現原來這款遊戲的背後，竟然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祕密。

01

故事的源頭，要從十九世紀一位叫亨利．喬治（Henry George）的美國政治經濟學家說起。

亨利．喬治於一八三九年出生在費城一個貧苦的人家，是十個孩子中的老二。幼年時代他因為家境窘迫，得不到正規的學校教育，很早就只能靠打零工賺錢。青年時代的他從事過各種苦力工作，在去往印度大陸的船上當過水手，在美國西部淘過金，還在舊金山當過印刷工。

這許多段經歷被深刻地銘記在喬治的心中，他接觸到無數出身比他還要差得多的底層人士，這些人的悲慘遭遇令喬治感到既同情又憤怒。

當時的十九世紀中期到二十世紀初這段時間，正是美國工業化進程突飛猛進的階段。此時的美國剛剛經歷南北戰爭的洗禮，自由經濟體系初步建設完成，確立了自由市場制度，生產力發展迅速，社會財富也開始成倍的增長。

此時的美國，不再是過去那個作為英國附屬殖民地的存在，而是一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崛起的強國。短短二十五年裡，美國從過去落後的農業國變成世界工業巨頭，工業產值超過了英國和德國，成為世界第一工業國。城市化、公司化和壟斷化進程，在美國的土地上不斷進行著。

從修建第一條橫貫美國大陸的太平洋鐵路開始，美國的鐵路建設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進行，緊隨其後的是公路建設，短短幾年內，美國的鐵路和公路長度就把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遠遠甩在後面。

交通便利帶來的好處太多了，過去的美國農業是自給自足型的，現在中西部的農場主完全不用擔心便可以迅速把農作物賣到東部去，同時他還可以買到工業地區生產出的現代化農用工具。

在工業的領域更是如此，一家工廠無論開設在美國哪裡，都可以便捷地獲得來自全國甚至國外的資源，這才是工業化的根本。與此同時，世界上大部分國家，根本連工業化的影子都還沒有。（廢話！做到這一步的到今天都沒幾個。）

但同時，異常發達的自由經濟，導致美國社會的貧富分化空前嚴重：資本家瘋狂地斂財，私人財產如同滾雪球般膨脹，底層民眾則只能靠出賣自己的勞力，勉強賺一點糊口的錢。美國社會在高速前行的同時，也累積了大量的社會矛盾，犯罪率居高不下。在馬克．吐溫的長篇小說《鍍金時代》（Gilded Age）裡，把彼時美國社會的種種醜惡暴露得一覽無餘。

這一切，也同時被亨利．喬治看在眼裡。特別是當他在三十歲時，第一次來到紐約市，他被這座城市的空前繁華震驚了（呃，插個嘴，我第一次去也驚到了）。滿街的摩天大樓壓抑得連天空都不再是完整的，富麗堂皇的酒店外停靠著奢華的新式汽車，夜晚的百老匯大街出沒各式穿戴華美的名流與富人。

然而目光所及之處，就在不遠處的垃圾堆旁，一貧如洗的流浪漢只能枕著空酒瓶昏睡，大批勞工無奈地住在搭建起來的破舊棚戶裡，苟且度日。

同樣出身低微的喬治深深同情窮苦人民的悲慘境遇，他逐漸意識到：無數的新發明和新創造並沒有減輕勞工的工作強度，他們依然要累死累活地打拼，同樣地，無數的財富積累也並沒有給窮人帶來富足，物質的進步反而讓他們和富人之間的鴻溝越拉越大。

正是在這般的愁苦心情中，亨利．喬治開始思索這種巨大的不平等究竟是因何而起。他發現這種弊端和壟斷有關聯：當時的美國，三百家大型托拉斯企業控制著全國四○％的生產，影響力更是達到八○％以上。同時，僅僅一％頂級富人的收入，卻超過這個國家另五○％平民的總收入。

為了解開這個問題，喬治不僅閱讀許多前輩們的著作，還親自去到美國各處考察，正是在這段時間裡，喬治漸漸意識到，這種貧富差距很大程度上根源於一樣東西，就是土地的私有制度。

02

正如上文提到的，一八六八年，第一條太平洋鐵路竣工了，當時廣大的美國民眾都為這條新聞歡呼雀躍，紛紛表示俺們美國的美好未來即將到來。

而喬治卻沒有陷入單純的激動中，他發現一個暗藏的事實：建設太平洋鐵路的兩家鐵路巨頭，加州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和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都從這條鐵路的興建中攫取了大到不可想像的好處。

因為，政府把規模巨大的土地，直接無償贈送或是低價轉讓給他們。

兩家鐵路公司得到的土地到底有多大呢？總面積超過五千三百萬公頃，超過新英格蘭地區六個州的面積之和。而且數字還在不斷增多，到十九世紀末，美國政府轉讓給鐵路公司的土地，甚至超過法國的總面積！簡直就是把一個國家送出去了。

這片土地雖然荒蕪，但是蘊藏著大量的土地礦產資源，而且還是在大美利堅的土地上！所以，兩家鐵路公司很快就憑藉土地資源迅速膨脹，並通過變賣土地給下級承包商，賺得盆滿缽翻。

亨利．喬治很早就看出其中的內幕，甚至太平洋鐵路還沒有正式通車，他便在一八六八年的《大陸月刊》上撰稿一篇名為《鐵路將帶給我們什麼》（What the railroad will bring us）的文章，表達了不滿，並對未來的趨勢進行預測。他認為鐵路的修建和隨之而來的商業規模擴大，人口劇增，並不只是單純的一件好事，因為它所帶來的財富，絕大多數都在極少數人手裡。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擁有土地、礦產、固定實業的資本家將變得更加富裕，而且財富增長的機會也越來越多，而那些除了付出勞動一無所有的人，會變得越來越貧窮。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趨勢呢？亨利．喬治預測說，這是因為隨著土地的不斷增值，窮人不得不拿出更多的錢才能購買土地，而越來越多的人口，將導致競爭越來越激烈，窮人的工資被不斷稀釋。

後來太平洋鐵路通車後，喬治預測的大部分情況都成真，原先毫無價值的土地因為鐵路的修建，價值開始猛漲，但這部分增值的財富，全部落入土地擁有者的手裡，從這些資本家中誕生了一大批頂級富豪。

預見這一切的喬治，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他開始博覽群書，並在一八七七年美國大蕭條期間，賦閒在家開始撰寫自己的第一本理論著作：《進步與貧困》（Progress and Poverty）。

在這本著名的政治經濟學經典作品中，亨利．喬治闡述這樣的觀點：美國政府的土地私有化政策是相當的不公平，它導致土地被極少數人壟斷，驅使財富向這群人的手中集中，他們擁有土地資產，並把土地升值的資產全部變為自己的私有財產。

他在書中透過兩人的對話，形象地描寫了當時美國的矛盾狀況：工業化和現代化的發展導致經濟發達，使美國落後的小鄉村變成富裕的大城市，勞動者的工作效率也大大提高。但諷刺的是，他們的工資卻沒有相應提高，反而因為土地價格的不斷增高，讓他們連房子都租不起，生活變得更困難。

不得不說，半道出家的亨利．喬治出身貧寒，經歷坎坷，和大多數出身富貴的學院派經濟學家相比有著巨大的差別。畢竟，喬治是親自經驗體會到社會的動盪和各種矛盾，而不是坐在象牙塔裡憑空想像。

03

一八六六年時，伊莉莎白．瑪姬出生在伊利諾州一位報業出版商的人家裡，畢竟是傳媒家庭出身的，她很早就接觸到亨利．喬治的思想，並深以為然。

瑪姬其實是一位個性很強烈的女性，可以說還帶著點叛逆，很早的時候，她就發表過支持女權的言論，表達女性不是男性的附屬品，同樣可以有自己的抱負，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實現自己想做的事情。

與此同時，瑪姬和丈夫搬到馬里蘭州的一家報社工作，期間她讀到亨利．喬治的書，並且聯想到自己的所見所聞，她完全同意喬治所說：雖然美國的經濟非常發達，工業生產都領先世界，但是貧富差距卻越拉越大，這都是土地私有制的鍋。

為了驗證喬治的理論，瑪姬決定設計一款遊戲。在這款遊戲上，以規則的形狀分開不同的地塊，並在上面設置一些公用設施和鐵路。末了，鑒於馬里蘭州當時的高犯罪率，她又加上一個監獄作為懲罰手段。

瑪姬把這款遊戲命名為「大地主遊戲」（the Landlord ‘s Game），任何明眼人恐怕都能一眼看出，這就是如今「大富翁」桌遊的雛形，它們實在太相似了。但是，很少有人知道，瑪姬設計這款遊戲的初衷只是為了驗證喬治的理論，為此她設計出兩個完全不同的規則。

第一個規則叫做「獨占」（Monopolist），這個規則中，玩家必須透過不斷購買房地產，收取相應的過路費來積累財富，獲勝的方式是將其他玩家搞破產。嗯，這個規則玩過「大富翁」的都懂，就是如今我們熟悉的那個規則。

這也是我年少時桌遊互相坑害的回憶，特別是看著別人越來越有錢，自己窮得叮噹響，還要把囊中所剩無幾的錢掏出來給大土豪們的感覺，簡直是一言難盡。更可恨的是，很多時候你已經窮得破產賣地賣房了，對手們還一起笑話你。

在一款遊戲裡尚且如此，何況現實裡呢？

瑪姬的桌遊還有另一個規則，叫做「繁榮」（Prosperity）。在繁榮規則下，土地並不只是屬於玩家個體的，而是由所有玩家共享。只要有一名玩家透過發展土地賺到錢，所有其他玩家都可以分享到獎勵。當資金最少的玩家也已經賺到初始資產的兩倍時，所有人都一起贏得了這場遊戲。因此，這可以視為一種「合作」性質的模式。

繁榮規則，其實正是還原亨利．喬治的思想，杜絕土地私有化，並將開發土地資源賺到的紅利，回饋給整個社會，而不是中飽個別資本家的私囊。

瑪姬和她的朋友們一起嘗試了新桌遊，遊戲大受歡迎，每個玩家都感受到遊戲正如真實的現實一樣殘酷，這也達到瑪姬最初設想的效果。她在一九○三年給自己的「大地主遊戲」申請專利，並在申請中明確加上這樣一段話：該遊戲專利旨在表明土地壟斷對於經濟所造成的不良影響，以及用土地價值稅作為補救措施的可行性。

※ 本文摘自 《怪咖人類學（二版）：用五大學科冷知識，破解22件人類暗黑史》，原篇名為〈你所不知的大富翁遊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