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蕎麥麵的味道是父親想傳達給我的幸福能量
文/喜多川泰;譯/王蘊潔
今天是自家商店公休的日子,政史回頭看向拉下鐵捲門的店,然後轉身邁開步伐。當他走出拱頂商店街,準備沿著大路走向車站時,一輛計程車從右側駛來,停在他面前,打開了後車座的門。
政史和坐在駕駛座上的司機四目相對,靜靜地告訴司機:
「我不搭車。」
「請你上車,車資已經付了。」
政史聽到司機這麼說,且被他親切的笑容吸引,坐進了後車座。
「你說已經付了車資,這是怎麼回事?」
政史原本想問司機這個問題,但他覺得不必拘泥這種小事。既然司機要自己上車,那就搭司機的車。
「今天就這麼做。」
這是政史唯一的感想。
計程車司機沒有問政史要去哪裡,就把車子開了出去。
政史始終不發一語,聽著司機說話。聽了一陣子後,就發現司機說的事都很不可思議,都是用常識難以想像的事,但政史並沒有產生疑問,也不打算問清楚。事實上,政史並沒有仔細聽司機說話,看到原本計費表上從「100,000」開始的數字變成了「98,820」時,才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表達了感想:
「你的工作真特別。」
計程車沿著河邊的道路逆流而行,顯示正駛向山的方向。政史並沒有告訴司機自己的目的地,但司機可能從自己的打扮,猜想自己要去爬山。車子離河對岸的山愈來愈近,政史知道已經來到山裡。差不多該下車了。
「可不可以在前面停,我要下車。」
在政史對司機說這句話的同時,司機打了方向燈,從河邊的道路向右轉。
「咦?你要去哪裡?」
政史問,但司機沒有回答。不一會兒,來到一棟掛了好幾面細長形旗幟的老舊民宅前。司機轉過頭,面帶笑容地說:
「這家店的蕎麥麵是天下一絕,你不去吃一碗嗎?」
政史苦笑著搖了搖頭說: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但我現在不吃,可以請你開車嗎?」
「不行。」
司機斷然拒絕。
「不行?」
「對,不行。即使沒有明天,我也希望你吃這裡的蕎麥麵,作為你的最後一餐。」
政史瞪大了眼睛。這個司機似乎有特異功能,政史根本沒有開口,也知道他在想什麼。政史板著臉,看著轉頭看著自己的司機。年輕的司機即使看了他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膽怯,繼續說了下去。
「等一下你去哪裡都沒有關係,但是在此之前,請你吃一碗這家店的蕎麥麵。」
「我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裡吃蕎麥麵?」
政史憑直覺知道,眼前的司機知道自己等一下打算做什麼。他內心慌亂,說話的聲音也有點緊張。
「因為今天是良藏先生的忌日。」
「你……說什麼……?」
政史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你……你為什麼知道這種事?」
政史難掩內心的慌亂問,但司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昭和十九年(一九四四年)七月七日,是你的父親良藏先生的忌日,他戰死在塞班島。你那時候才一歲,所以並不知道你出生時,良藏先生多麼欣喜若狂,也不知道他多麼疼愛你,更完全不記得他的長相。你或許已經忘了他,但是良藏先生,也就是你的父親很愛你。祈禱你未來可以得到幸福,為了保護你成長的這個國家而犧牲了自己。」
政史在成長的過程中,幾乎沒有聽說任何關於親生父親的事。他所認識的父親是母親在戰後再婚的對象,繼父也有一個孩子,所以政史有一個父母都不同的弟弟,和母親與再婚對象的父親所生下的妹妹,他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長大。在他懂事之後,母親向他說明了家庭的狀況,雖然他還是孩子,但覺得不能提親生父親的事,所以從來沒有向母親打聽過親生父親的事。
他從母親口中得知自己的父親名叫「良藏」,而且死在戰場上,但當然不可能知道什麼時候,在哪裡,以怎樣的方式死在戰場上。政史的母親恐怕也不知道父親的忌日。因為和良藏前往同一個戰場的人沒有人活著回來,所以也就不得而知。
「這是……真的嗎?我父親……戰死在塞班島嗎?」
「對,清晨六點十二分,也就是你剛才坐上車子的時間。良藏先生,不,當時還倖存的人都一樣,他們在已經超過十天沒吃沒喝的狀態下展開殊死戰。手上只剩下步槍,只不過子彈早就用完了,唯一的武器就是步槍前已經彎掉的刺刀,有些士兵甚至只能拿石頭當武器。他們在這種狀態下,最後衝向用不計其數的戰車和戰鬥機持續砲擊的數萬名敵軍。
在他們犧牲的前一天,七月六日塞班島的夕陽格外美麗。當時,一名倖存的士兵對你的父親良藏先生說:
『真想最後再吃一次赤福餅。』
那名士兵是伊勢人,從小就很愛吃赤福餅。他很希望能夠在死之前,和別人分享赤福餅的美味。於是良藏先生和他分享了蕎麥麵。他說自己老家的蕎麥麵是絕品。好吃的祕訣就是因為那裡的水質很好,他認為應該比任何地方的蕎麥麵都好吃。那名士兵聽了良藏先生的話後說:
『你一定也很想再吃一次家鄉的蕎麥麵。』
沒想到你的父親搖了搖頭,笑著說:
『我兒子剛出生,他會吃到那些蕎麥麵。我明天死在戰場上,就是為了能夠讓他吃到蕎麥麵。』」
「……」
政史張著嘴巴聽司機說這些話,淚水從忘了眨眼的雙眼中流了下來。
「你想知道更詳細的情況嗎?」
政史全神貫注地聽司機說話,完全忘了附和,這時才終於回過神回答說:
「好……請你告訴我。」
政史從座椅上探出身體,湊到司機面前。
「那我們進去麵店再說,我們邊吃邊聊。」
司機說完,打開了後車座的門。政史擦了擦眼淚下了車。
政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送到他面前的蕎麥麵。
竹編麵盤上的白色蕎麥麵晶瑩發亮,一看就知道剛用水沖洗過。
「挨餓受凍。」
政史小時候,經常聽到這句話。
他想起母親曾經說:
「我這麼努力,就是避免你們挨餓受凍。」
但是,在他中學畢業時,從來不曾有過挨餓受凍的經驗,漸漸過著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吃的時候就可以開懷大吃的生活。
然而,自己的親生父親沒有看過戰後的復興和發展,就結束了人生。良藏為國家奉獻了生命,唯一的心願就是想好好保護兒子。
政史這時才終於知道,或許就是因為良藏的這種心願,讓他回顧以往的人生時,發現從來不曾有過挨餓受凍的經驗。
「岡田先生,趁美味時趕快吃。」
司機說完,催促著政史動筷子。
「喔……好。」
政史注視著蕎麥麵,從司機手上接過筷子,在臉前合起雙手,緩緩低下頭,好像在對著蕎麥麵祭拜一樣。
「我開動了。」
夾起蕎麥麵的筷子顫抖著。他努力控制顫抖的手,想把蕎麥麵放進沾醬中,但淚水卻奪眶而出。
「不行,等我一下。」
說完,他放下筷子,一隻手捂住了臉。司機拿出手帕遞給政史。
「你還好嗎?」
「對不起,這就是我父親無論如何都希望我吃到的蕎麥麵吧?」
「對,沒錯,這家店歷史很悠久,良藏先生也很喜歡這家店的蕎麥麵。」
「我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一直以為大口吃著喜歡的食物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想到我父親……至少希望他可以吃到這碗麵……」
政史泣不成聲,無法說話。
「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正因為這樣,所以希望你好好品嚐。」
政史沒有說話,頻頻用力點頭,然後吸了吸鼻子,再度拿起了筷子。雖然手還在發抖,但這次夾了比剛才更多的蕎麥麵,沾了沾醬後,大口吃了起來。
政史在嘴裡咀嚼著,一連點了好幾次頭。他無聲地哭泣,眼淚不停地流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把嘴裡的麵吞了下去,卻無法停止點頭。
「……」
一定是在和他的父親說話吧。司機沒有說話,然後迅速吃完自己的麵說:
「我在車上等你。」
說完,就站了起來。政史對司機笑了笑。
一個小時後,政史才再次坐上等在麵店外的計程車。
他可能在內心和良藏好好聊了一番,眼睛哭得又紅又腫,但臉上的表情卻神清氣爽。他上車時露出爽朗的笑容,好像擺脫了附身的邪靈一般。
司機默默關上車門,把車子開了出去,沿著河邊的山路開了回去。政史不發一語。司機說,他知道該去哪裡。政史不知道司機要帶他去哪裡,但知道不是去山上。政史也沒有對司機說要去山上。計程車開了一段路後,政史問司機:
「司機先生,請問你知道我今天想去山上的原因嗎?」
「我知道,你想去山上故意失足。」
政史笑了起來。
「你果然什麼都知道,你是為了阻止我,才出現在我面前嗎?」
「不,我並不打算阻止你,我只是必須帶你去那家蕎麥麵店,完成自己的工作……」
「這樣啊,真是太感謝了。多虧了你,我下定了決心。雖然我怪東怪西,但其實就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奢侈的生活,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或者說是生命力。」
「……」
司機沒有回答,對著後視鏡露出了笑容。政史訴說起自己的身世。
「不久之前,我的人生真的一帆風順。雖然小時候很窮,但隨著戰後的復興,家裡開的店生意興隆。當我長大之後繼承這家店時,建了商店街,而且更幸運的是,店剛好就在商店街正中央最理想的位置。即使不特別做任何事,也可以閉著眼睛賺大錢,生活富足奢侈,完全和挨餓受凍無緣。每天晚上去酒店喝酒,假日就和商店街的其他老闆一起去打高爾夫球。
生意好的時候,可以不斷向銀行申請貸款,然後用這些錢重新裝潢店面,營業額又大幅上升……我完全不用擔心以後的事。回想起小時候的生活,覺得自己真的生在一個幸運的時代,久而久之,就覺得這樣的生活理所當然。
沒想到這一、兩年,形勢突然發生了變化。商店街的人愈來愈少,很多老闆因為生意不好和年紀大了,紛紛歇業。雖然也可以把店面出租,但因為店面的後方和二樓是我們的生活空間,所以沒辦法出租給別人。商店街在轉眼之間就沒落了,當我開始覺得形勢不妙時,已經無可挽回了。生意都被大型購物中心搶走,無論做任何事,都無法再吸引人潮。我當時還在想,為什麼偏偏讓我遇上這種事?覺得自己很倒楣。
但是,今天吃完蕎麥麵,我獨自在麵店思考。也許之前生意直線上升時,並不是我運氣好,而是我使用了別人『累積已久,卻沒有使用』的運氣。
我的親生父親從出生到死,從來沒有經歷過我曾經遇到的那些認為『運氣好』的事,他的人生就這樣結束了。不光是我的父親,那個時代的人都差不多,如同你剛才告訴我的,和我父親一樣在塞班島犧牲的人應該也都一樣。我們使用了他們為我們累積的運氣活到今天,然後這些運氣差不多快用完了……我有這種感覺。
我相信你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會出現在我面前。並不是我之前所做的事,把你吸引到我面前,而是因為我父親的功德。你看,現在我也是靠我父親累積的運氣在吸引『幸福』。
……我沒說錯吧?
政史從後視鏡中看著司機。
司機只是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
「這麼一想,就覺得不能輕易放棄生命。因為這樣就變成花光了前一個世代的人累積的運氣,就離開了這個世界。雖然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幾年,但必須努力為下一個世代累積運氣。我看著那碗蕎麥麵,覺得我父親像在這麼對我說。」
「這樣啊……」
司機回答後,計程車停了下來。
「目的地到了,這就是你目前該來的地方。」
政史看向車窗外。眼前是一家五金行,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家店。
他看向計費表,發現上面的數字是「71,450」。雖然剛才沒有認真聽司機說,但似乎在計費表歸零之前,都可以一直搭乘。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政史問。
「可以啊……」
「你剛才說,在計費表歸零之前,你會一直出現在我面前,對嗎?」
「對,沒錯。」
「原來是這樣,你還說『車資已經付了』,當然不是我付的,而且我相信車資並不是錢。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猜想有人做了累積運氣的行為,沒錯,我猜想是我父親,就像這個一樣。」
政史從皮夾裡拿出自己店裡的集點卡,出示在司機面前。
「因為有人一直累積,但沒有使用,所以可以集到這麼多點。而我並沒有累積任何運氣,只是一直在使用。是不是這樣?」
司機和剛才一樣,只是面帶微笑。
「我可以把這個計費表上的71,450圓車資轉讓給別人嗎?」
「你不使用嗎?」
「對,因為我覺得不應該一直使用別人累積的運氣,我打算從今天開始,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為下一個世代累積運氣。」
「……我了解了,那麼剩下的點數可以用在下一個世代的某個人身上。」
「你願意幫這個忙嗎?謝謝。」
政史說完,伸出了手,想要和司機握手。司機握住了他的手。
政史依依不捨地鬆開手,司機打開了後車座的門。
※ 本文摘自 《歡迎搭乘轉運計程車》,原篇名為〈蕎麥麵的味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