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我怕說太多了便傷害你的感覺和自尊,你更怕引起我暴躁的情緒。」
洪範書局出版了兩本作家書簡:《瘂弦書簡I :致楊牧》《楊牧書簡Ⅰ:致瘂弦》。
知道楊牧和瘂弦是詩友,又是出版社編輯同仁,但沒想到感情好到這樣,尤其瘂弦對小老弟楊牧,會說你走了我很寂寞等等思念語句。
楊牧去了愛荷華之後,瘂弦夫婦更想念他,1964年10月13日去信說,你走後我們無所適從了一陣子,生活淡出鳥來,怎麼也提不起勁兒。又說,其實你走後我們都不快活,很不快活。
之後又有一信,說,你走後我很寂寞,沒有可談的人,沒有知音,我很想念你,因為你最知我你最鼓勵我,我在你處收獲的太多太多,而我給你的卻太少太少。1969年1月說,我沒有什麼朋友了,⋯⋯我是多麼想念你。
論出生年次,瘂弦1932 年,楊牧1940年。兩人交往時,瘂弦二十七歲,楊牧年僅十九。這一相交便是長長的一生。
友誼長存不易,就算親如兄弟,也會鬩牆,也會意見不合而小有芥蒂,能像瘂弦、楊牧這般感情保持至終,是文壇佳話。
尤其在某段時期,因為對人對事看法不同,幾度發生爭議之後。
1985年9月14日,楊牧致信瘂弦,述說相交近三十年,卻因三五年來,「經驗閱歷與交遊層面的歧異」,對於某些事情的反應或處理模式很不一樣,因而產生隔閡。「思之神傷」,楊牧說。
瘂弦認為楊牧遇事反應太過,而楊牧認為瘂弦善於包容一切,習於息事寧人,久而久之會失去個性和原則,反而招來所有人的埋怨。楊牧感嘆,以前推心置腹,無所不談,但這三五年來,彼此見面說話或寫信都為公務,言語簡短。「我怕說太多了便傷害你的感覺和自尊,你更怕引起我暴躁的情緒。」
若稍識二人,讀到這段文字,他們的形象便自然浮現出來。
瘂弦較為年長,是老江湖,他對楊牧頗多勸勉和建議,事後看來,如同先知。例如楊牧有意走學術路線,又擔心影響創作,他勸楊牧,沉鬱堅實的學問與創作並不衝突,詩愈到近代愈要學問。又說,情緒的詩人常常是可愛的詩人,但成不了偉大的詩人。
如今我們對楊牧的印象就是一位詩人大儒,兩者取得平衡,也立起一道難跨的門檻。
1966年12月,楊牧留學思歸,瘂弦勸他多留在柏克萊幾年,等台灣政治亂象清明之後再回來,「只有安定的生活,才是文學事業的保障。」而台灣並不適合。兩年後又建議楊牧,柏克萊畢業後不妨留下來再多讀幾年書。瘂弦一直持這樣的道理,不停相勸。
其實不建議楊牧回國,不只是政治這個東西惱人,也包括文壇。瘂弦自承對國內文壇非常不喜歡,是是非非很多,頗感孤立。尤其詩壇。瘂弦怨道:「那批寫詩的,你不知道有多難處,怎麼弄都不對勁。(鄭)愁予就是因為這樣不想回台灣。」
這些話楊牧都聽進去了,對他後來的學術與創作都有很大影響。瘂弦真是個良師益友。
詩人通信,免不了論詩談藝,所談也包括對詩壇現象的不滿,其中頗有重話,瘂弦甚至於對他所參與的創世紀詩社同仁所走的現代路線不太認同,有意取得主導地位,匡正時弊。他同意楊牧信中對現代詩「腐敗」的批判,他認為,很多詩沒有性情,詩人忙著造句,難懂,而矯枉過正的象徵主義和技巧主義問題很多,背離群眾,且背離生命。
批得好。楊牧、瘂弦兩人都是翩翩君子,下筆謹慎,要聽到他們這麼直白而嚴厲的批判,難之又難。楊牧尚偶爾放點小炮,以瘂弦之圓熟個性,就更難聽到了。
一般人撰文或講話,多有保留,要聽到真心話,看到真心情,要嘛在酒酣耳熱之際,或高談闊論,或發牢騷之時,退而求其次就只能在日記、書信裡。因此,作家身後整理出來的書信集,最好看了,但也得是知心好友之間通信才能肆無忌憚。
這是這本書最好看的地方,前面的濃濃相思只是開場熱身。可惜有些被批評的作者仍在世,或者不在人世但仍有所忌諱,只好姑隱其名,以圈圈和叉叉代替。
讀瘂弦與楊牧的信件,感覺愉快,「洪範」二字出現之後更入佳境。
兩大詩人負責編務,是洪範書店四巨頭之二。洪範名為書店,實為出版社,要讀台灣文學經典作品,往洪範書目裡尋就對了,出版品質感之高,不在話下,但營運狀況如何,我輩不常聽聞。我們比較知道的是與洪範同一巷子,同樣推動文學的爾雅出版社。
爾雅負責人隱地較為好客,一樓大門敞開,時有訪客,或作家讀者來來去去,或學校團體等單位拜訪,且隱地著作等身,多談出版事。相對的,洪範靜在二樓,出書無發表會,兩位詩人雖然寫作,但很少談論出版事務。
透過書簡集我們知道,出版社營業狀況屢屢讓他們費心掛念,一惱於叫好不叫座,另一惱則是稿源──名家各有所屬,有時機會大好卻錯失了,例如,瘂弦說,詩人席慕蓉一開始就問過洪範有無意願出版她的詩集?卻因擔心楊牧不贊成而無具體反應,遂將大好商機讓給大地、爾雅。
這是因為瘂弦、楊牧的編輯工作採取共同責任制,無法獨斷即行所致。但這樣的好處是若礙於人情,作家向其中一人投稿,水準不到卻不好拒絕,另一方可扮黑臉。兩人書簡往來,不時可見對於某某某的作品,如何取捨如何處理等討論。內行讀者可看出不少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