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會場驚現鬼影:鬼扮人大放厥詞,辯到惱羞的鬼
Photo Credit: 國立故宮博物院

鬼的共同特點是直率坦白,甚至到了頭腦簡單的程度

文/蒲慕州

直抒胸臆的鬼

鬼的一個突出的共同特點是它們的直率坦白,甚至到了頭腦簡單的程度。有一則關於青州刺史宗岱的故事,他是一個以駁斥鬼的存在而聞名的人。一天晚上,一個被宗岱禁止了崇拜儀式的地方鬼以書生的身分出現在他面前。當他們討論鬼是否存在時,鬼憤怒地說它要報復宗岱取締了它的崇拜儀式。我們將在本章後面進一步討論這個案例。類似的情節也出現在阮瞻的故事中,他也寫了一篇無鬼論。有一天,一個鬼偽裝成書生來找阮瞻,挑戰他的論點,並說它自己就是鬼。

在這些故事中,鬼通過直接出現在不相信它們的人面前來證明它們的存在。有趣的是,在故事中,就連鬼也無法爭論並贏得關於它們自己是否存在的辯論:它們的存在是信仰與理性博弈的一個案例。顯然,這個故事的寓意是,在一個普遍相信鬼存在的世界裡,單靠理性並不能解釋一切。在另一個故事中,以評注儒家經典而聞名的漢代學者鄭玄(西元一二七—二○○年)的鬼出現在才華橫溢的年輕學者王弼(西元二二六—二四九年)面前——王弼對老子的評注確立了後世對道家哲學的研究——並且斥責他不尊重前輩學者,也就是鄭玄本人。人們不禁會感覺到這中間暗藏的是,久負盛名的儒家傳統與新興對道家哲學的興趣之間的衝突。在所有這些故事中,鬼都直截了當地提出抗議,而結果都是一樣的;也就是,那些對鬼表現出不敬的人們很快就得面對他們的命運。我們甚至可以說,鬼幾乎是在自詡合理地捍衛自己的生存權。

容易受傷的鬼

有時,鬼甚至可能顯得頭腦特別簡單。本章稍後有一個關於宗定伯的故事,描述了宗定伯如何騙鬼帶他走,而這鬼還揭示了捉鬼的方法。最終鬼以山羊的模樣被宗定伯抓住,放到市場上出售。在另一個故事中,一個叫劉遁的人被鬼拜訪,從鍋裡偷走了他的食物。知道鬼會再來,他就熬了一鍋毒粥。果然,鬼又來了,還把粥一口吞了下去。當劉遁找到空鍋的時候,他還能聽到鬼在嘔吐的聲音。在又另一個故事中,一個頑皮鬼總是將骯髒的東西扔到一戶人家的食物中來打擾他們。惱怒的主人最終想出一個計謀。他大聲說他才不怕髒東西,但如果鬼拿錢砸他,那他就真的氣炸了。鬼聽信了之後就向他扔錢,所以他很快就發了一筆小財。這些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雖然鬼可能會捉弄人,但重點是人比鬼更聰明。有時,鬼的性格甚至被描繪成相當軟弱,例如我們將在下面看到阮德如的故事,他羞辱了一個害羞且無害的鬼。

這種頭腦簡單甚至幼稚的性格並不局限於男性的鬼。有個叫鍾繇的人曾與一名女子有染,後來才知道那女子竟是鬼。他因此暗中密謀要殺了她。雖然她已經察覺到鍾有惡意,但她還是相信鍾繇的愛,相信他說不會傷害她。最終,她被多疑、忘恩負義的鍾繇所傷害。更多的故事也有類似的情節:女鬼不僅被描繪成外表迷人,而且一心一意地獻身於她們所愛的男人,儘管有些男人最終變得忘恩負義。根據一項研究,在這一時期的《志怪》中一共講述了二十三個男子與女鬼結婚的故事,其中只有一個女鬼傷害了一個男人,即她「不忠」的丈夫在她(鬼)死了之後再娶了另一個女人。而所有其他女鬼都被描繪成忠實的戀人。

我們應當如何理解這些鬼的性格的特徵?心理補償理論的一種解釋方法是將這種類型的女鬼詮釋為渴望理想女性伴侶,但在性欲上沒有得到滿足的男性講故事者所幻想出來的產物。換言之,這是社會現實的一種反映,兩性之間的關係仍然受到社會上盛行的禮教的嚴格監督。在這裡可以引用余國藩關於「風流鬼」的評論:「男性是『正常』的人類主角,而女性幾乎總是被描繪成另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美麗、才華橫溢、感性,有時甚至是不似人間有的賢慧形象。」余國藩進一步說,鬼故事中的女性是「一種幻想造物——既一往情深又懾人心魄,讓人又渴望又恐懼。」雖然他沒有從六朝《志怪》中選出很多例子,但他的觀察非常具有啟發性。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在六朝時期男性鬼在男鬼—女人的婚姻或愛情故事中也占有重要地位。此外,男性性幻想的解釋是否完全適用於《志怪》也是值得商榷,我們將在下面討論。

回到我們的主題,《志怪》中的鬼通常被描繪成具有簡單的性格,也就是說,它們的意圖和情感不如人類複雜。這是否反映了一種認為人在本質上比鬼更聰明的心態?這種態度可能會吸引那些急於在人鬼較量中占上風的讀者。我們知道即使在今天的中文口語中,「你在騙鬼」或「只有鬼才信」之類常用的表達方式清楚地表明,鬼比人更容易被欺騙。另一方面,也有人認為作者的意圖實際上是利用這些鬼故事來批評一些社會惡習——人有時比鬼更奸詐。鬼的天真和易信的性格或許才是真正的人性應該有的。

女鬼

接續上面提到的女鬼話題,理論上很有吸引力的說法是,風流女鬼的「理想型」或甚至是愛上男鬼的女性,都反映了因現實生活中缺乏而導致壓抑的男性性幻想。根據這個解釋,故事所描繪的男人—女鬼或是男鬼—女人之間的風流韻事,不僅是作者思想、觀念或信仰的有意識投射,本質上更是對根深柢固的欲望、本能和情感一種無意識的深刻表達。這些情節和形象滿足了對情欲、浪漫、好奇或僅僅是興奮和刺激的受挫欲望。此外,想要擺脫現實生活中遇到的社會和道德所規範和形塑的賢慧勤勞女性,正是男性的這種渴望對某些風流女鬼的刻畫提供靈感,讓她們可以無視社交禮儀,向男人提供無緣無故卻又毫不掩飾的愛。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些故事中這些男人的個人成就、道德品質或社會地位與他們為何被風流女鬼選中之間沒有明顯的因果關係。這些故事中的男人無需通過所有必要的程序就可以獲得配偶,更不用說理想的情人,而是可以沒有代價地獲得無所保留的關愛,並享受絕世美女的陪伴。對清代小說中狐仙的研究表明,在大多數情況下,與女狐仙或女鬼有過風流韻事的那些男人的個人性格和成就不曾被提及,這表明這些訊息對於故事來說並不必要。

這一觀察無疑需要有六朝時期性別關係和女性形象進行細緻研究的支持。根據已有的討論,我們可以說六朝時期的女性總體上似乎在社會活動中享有極大的自由度。例如,在《抱朴子》中,葛洪(約西元二八三—三四三年)批評了他那個時代的一些婦女,她們可以自由外出,參訪寺廟和朋友家,遊蕩在街頭自由地唱歌喝酒,直到深夜才歸家,甚至在朋友家過夜。葛洪是早期道教思想的傳播者和理論家之一,我們將在下一章更多地談一談他。這樣的社會氛圍對於當時《志怪》的作者來說應該相當熟悉。因此,我們至少可以說,「風流女鬼」類型不僅來自男性的補償心理,而且可能是社會現實的反映,即使只反映了一部分。

尋仇的鬼

對於男鬼和一些女鬼來說,為生前所受的冤屈報仇似乎是它們故事中最常提及的事蹟之一。典型的鬼報仇故事與上一章所討論彭生的故事能產生共鳴,即一個人被某個官員冤死,然後以鬼的身分回來報仇。另一個故事講述了一個善妒丈夫的鬼傷害了他的寡婦,因為她違背了他死後保持貞潔的承諾。另一方面,女鬼也可以報仇雪恨,雖然這樣的例子不如男鬼復仇來得多。有人認為,這些故事展現了互惠原則,並強調了跨越社會和本體論邊界的道德原則共同性。然而話雖如此,我們也應注意到,並非所有的報復行為都如此地「理性」。在一個故事中,一位嫉妒的妻子在死後出以鬼之姿現身,導致她不忠的丈夫死亡。她的怒火如此熾盛,以至於連她自己的兒子都無法逃脫她的毀滅。我們在前面也提到了王弼的故事。他在寫《易經》注釋的時候,對鄭玄的意見嗤之以鼻,說:「老奴甚無意。」那天晚上,鄭玄的鬼來到他面前,怒罵道:「君年少,何以輕穿文鑿句,而妄譏誚老子邪?」沒過多久,王就猝死了。從表面上看,這是一個關於一個鬼因被侮辱而尋求報復的故事,不過他不是在生前被侮辱,而是在死後很久。這個事實本身就很不尋常,因為一般鬼故事中的大多數鬼都是新死的。此外,我們可以假設,在這個特殊的案例中,這個故事可能反映了王弼時代學術界之內的某種爭論,以及說這個故事的人可能支持漢代學者解釋《易經》的傳統。他不但沒有直接表達自己的意見,而是編造了這個故事,並假借鄭玄的鬼來發洩對王弼的不滿。

有趣的是,雖然睡虎地《日書》驅鬼文書中的例子表明,不幸死去的小孩可能會成為鬼來糾纏生人,但我們在《志怪》中卻幾乎找不到兒童鬼。因此,六朝的鬼界是一個以成年人為主的世界,而這並不是中國鬼界特有的現象。在歷史上不同的文化中,我們看到在大多數鬼敘述中都普遍缺乏兒童的鬼。在中國的案例中,從前帝國時期到我們所研究的時代,唯一提到的兒童鬼是在睡虎地秦墓《日書》的驅鬼文書一章中發現的(見第二章)。《太上正一咒鬼經》等道教典籍中,正如我們將在第六章看到的那樣,列出了許多不同種類的鬼,但看來沒有一個是兒童鬼。在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希臘或羅馬等其他文化中,也沒有提到過兒童鬼。一種可能的解釋是,由於古代社會中未成年的兒童不被視為社會的正式成員,因此他們不太可能被提及。然而,這並不意味著這些社會中的父母不會為孩子的死而哀悼。有一份紀念五歲的許阿瞿的東漢墓墓誌,與埃及托勒密時代的一個叫佩特奧西里斯(Petosiris)之子托特瑞克(Thothrekh)的孩子的墓碑文有很大的可比之處;它們都因為孩子未能過上預期的完整人生就失去生命而悲痛。

善意的鬼

除了給人帶來麻煩之外,有時鬼也可能是仁愛慈善的。在不少故事中,鬼不僅是無害的,而且還會以各種方式幫助人們。最常見的是,鬼可能會出現在他們的家人面前並提供各種幫助,正如我們在張漢直的故事中看到的那樣。在另一個故事中,有個叫劉沙門的人死後,留下了他可憐的妻子和一個年幼的兒子。有天夜裡,一場猛烈的暴風雨摧毀了他們的房子,他的妻子抱著兒子哭著說:「汝父若在,豈至於此!」那天晚上,她夢見丈夫叫了幾十個人來幫忙修房子,第二天早上房子果然就恢復了。鬼想幫助自己的親友是可以理解的,但有時它們的動機並不十分明顯。有個叫張牧的人經由一個年輕女鬼的幫忙,確保他貧困的家人每天都有足夠的食物。最終,這個家庭變得富裕。這鬼與張家沒有關係,也沒有告訴我們她為什麼要幫助這個貧困的家庭。這個故事並沒有試圖對張牧的任何優點進行道德化,只是提到他的貧窮值得同情。

待助的鬼

除了給生者帶來麻煩或幫助他們之外,有時鬼也尋求幫助。曾經,某周家的丫鬟到森林裡拾柴。當她休息的時候,一個女人在夢中來到她面前,要丫鬟幫忙把她眼睛上的刺去掉。丫鬟醒來時,果然在附近發現了一具棺材,骷髏頭骨上長著草。將草移開後,她發現頭骨下有一對金戒指,她知道這是鬼的謝禮。類似的故事講述了一個鬼讓一個男人重新埋葬他的棺材,讓他可以從監禁中釋放出來。另一則故事記述女鬼請男子幫她報復丈夫新納的小妾,因為那個小妾虐待女鬼的孩子。一個相反的情況發生在一名男子身上,一個男鬼要求他幫助它向它的妻子報仇,因為它的妻子通姦並謀殺了它。這些故事背後的心理可能是假設生者和死者應該站在相同的道德尺度上——鬼不過是處於不同階段或不同存在狀態的人罷了。

任性的鬼

鬼的行為特徵之一是它們意圖的不確定性。我們至少能感覺到鬼報仇或助人行為背後的道理。但是在其他一些故事中,這些鬼被描述成出於它們心血來潮的惡意而行為,與受它們所困擾的人的作為沒有明顯的對應關係。例如皇甫鬼,它散播瘟疫,姦淫少女,例如吞食兒童的鬼,又例如驚嚇單純正直人們的鬼。從受害者的道德、性格或生活條件中都找不到這些鬼為何攻擊他們的合理解釋。似乎這些故事的唯一目的就是告訴讀者,鬼的世界不可預測,人的命運任由這些惡靈擺布。

鬼也可以出現在人們面前,以證明它們存在的真實性,這樣人們就沒有辦法忽視它們。有好幾個故事都涉及到同一個主題:一個鬼偽裝成人,與一個不相信鬼存在的人進行辯論。因為無法贏得辯論,沮喪的鬼最終被迫承認它實際上就是一個鬼,以結束表面上的尷尬。當然,我們也可以雙向解讀這樣的故事:從說故事者的角度來看,這是為了證明鬼真的存在,這個世界充滿了各種神奇的現象;另一方面來看也是合理,即鬼在某處勝於人,但不一定是在智慧上。有時鬼會出現,施展一些異能,然後離開。這些鬼基本上是無害的,它們之所以出現的目的,只能理解為它們想滿足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的願望。這些故事的意圖,如果我們想弄清楚,就需要單獨逐一破譯。有一個故事說,著名的文人音樂家嵇康(約西元二二四—二六三年)有天晚上演奏古琴時:

忽有一鬼著械來,歎其手快,曰:「君一弦不調。」中散與琴調之,聲更清婉。問其名,不對。疑是蔡邕伯喈。伯喈將亡,亦被桎梏。

蔡邕(西元一三三—一九二年)是一位著名的學者,除儒家經典外,還因通曉天文學、樂理而聞名遐邇。他受到政治對手的迫害,死於獄中。這個故事似乎在表明他的不幸命運並沒有被後來的作者遺忘。在這個故事中,鬼的來訪不僅沒有引起任何恐懼,反而帶來了一些浪漫和懷舊的感覺。它還懷帶一個特殊的信息:嵇康不僅不怕鬼,而且還與一位著名學者相伴為伍。這反過來又表明他也是一個品味高雅的人。因此,這個故事的主要目的不僅是展示鬼對古琴的獨到長才,還展示出嵇康的品格和品味,因為他是當時最受尊敬的文人之一。此外,作者還通過告訴讀者蔡邕精通古琴、戴著手銬死在獄中,證明了他自己的學識淵博。因此,寫一篇鬼故事就變成了作者掉書袋式的精緻演出。此外,這樣的故事可能會吸引文人,但可能不會像其他一些更刺激的故事那樣引起普通百姓的共鳴。最後,我們可以看到,這個鬼故事其實無關於鬼,而是關於社會正義、學術情誼,以及文人如何利用鬼概念來表達自己的觀點。


※ 本文摘自 《中國古代的鬼魂與宗教生活》,原篇名為〈第四章 啟明幽暗的鬼故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