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故事,你們覺得好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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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故事,你們覺得好笑嗎?」

文/吳錦發

在荖濃溪畔幾個村莊至今仍流行不衰的許多故事中,三八呂毋寧是其中最傳奇、最有趣的一位人物了。

從小我便經常從阿公和他幾個同年茶餘飯後的閒談之中,片片斷斷聽到有關於三八呂的一些軼事,當時只覺得這些故事都很有趣很好笑,所以也就跟著阿公他們哈哈大笑,「三八呂」這個人物從那個時候起,就逐漸在我心中塑成了一個滑稽的形象。

可是隨著年歲的增長,以及求學之餘對台灣史的涉獵,回想及阿公當年述說的三八呂的故事,覺得事實上阿公和他的同年口中的三八呂,並不只是單純的滑稽人物,甚至,我似乎領悟到了,阿公和他的同年在述說這些故事的當兒,也不全然是快樂的吧,在他們笑聲的背後也一定隱藏著某種成份的寓意吧。

這種感覺到了我第一次看到三八呂的時候,便更加肯定了。我看到三八呂是在我外婆的莊子裡,那次我恰巧有事到外婆家,剛下車站就看到一個亂髮蓬鬆的老人,被一個婦人追打著從站旁的水果攤跑出來。

「別跑,別跑,小偷,你這死三八呂!」婦人從後面追得氣咻咻地,邊揮舞著手邊咒罵著。

老人手裡抱著一個梨仔瓜,飛快地衝進車站,躲入廁所裡去了。

婦人跟著追進去,東張西望地尋找了一會,不見了人,憤憤不平地離開了。

「死三八呂,夭壽東西,死沒有人埋的!」婦人邊走邊還破口大罵。

隔了一會兒,老人從廁所裡探頭出來張望,看看婦人走了,便癡笑著走出來坐在乘客候車的長木椅上,忘情地吃起手中的梨仔瓜來。

看著他那種瘋狂的跡象,狼吞虎嚥地,以至於紊亂的鬍碴上沾滿了瓜子和瓜汁,我心中驀然騰昇起一種類似悲愴的情緒。

這就是三八呂嗎?這就是我童年以來經常出現在阿公口中的三八呂嗎?這就是曾經不可一世的警察三八呂嗎?

層層的追問,把我推入了無以排遣的感傷之中。

阿公故事中的三八呂都是以極滑稽的形象呈現的,為什麼事實上的三八呂卻是這副模樣呢?他和我童年時聽到的三八呂,相差竟是如此的巨大,是因為時代的變遷使得三八呂也隨著變了呢?或者那些故事根本就是阿公和他的同年胡亂編的,把三八呂的形象根本就扭曲了?但是,阿公他們為什麼要編這樣一個故事呢?阿公編出那些故事說給我們後輩聽,究竟為了什麼?他們的動機又在那裡?

據阿公說,三八呂本名叫呂明川,是荖濃溪畔的金瓜寮莊人,他阿爸在他很小的時候便過世了,他的阿母靠著耕種幾分向人佃來的地,以及利用晚上的時間替地主家縫補破的麻布袋,勉強賺取一些生活費用來撫養兩個孩子長大。

因為他的阿母年紀輕,人又長得很有幾分姿色,所以金瓜寮莊的一些無賴常喜歡藉機吃她的豆腐。但三八呂的阿母卻是個個性倔強而又潑辣的女人,常為此而和那些無賴衝突,甚至在大庭廣眾之間給他們難堪,無賴們惱羞成怒,也想報復她,讓她出醜一次。有一天傍晚,就趁著她從田裡工作回家的路上,從蔗園衝出來,把她的衣服撕得稀爛,然後呼嘯而去。

三八呂的阿母受到這種侮辱,竟然悶不吭聲地用田裡的爛泥巴塗滿全身,然後咬緊牙關到莊子裡的街上走一圈,村子裡的人看著赤裸塗滿泥巴的她,不禁驚愕嘩然,婦人趕緊跑到街上掩住孩子的眼拉回家去。

「沒面沒皮的婦人家!」她們在她的背後恨恨地咒罵著。

男人們則嘩笑著吹口哨,跟在她後面起哄大叫。

三八呂的阿母寒著臉,若無其事地在街上走了一會才走回家去。

回到家,她猛地將門關起來,把三八呂兩兄弟叫到堂屋裡,對著祖宗的神主牌,含著淚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向他們說:

「川仔,慶仔,你們給阿母記著,今天的仇你們將來一定要報,你們去依日本人當警察、去做流氓都可以,阿母今天受到的侮辱,你們子子孫孫都不要給我忘記!」

後來三八呂兄弟果然都沒有辜負他們阿母的期望,三八呂當了日本的巡察補,他的弟弟呂明慶則成了莊子裡的地頭蛇,在法律管不著的角落裡呼嘯來去,莊子裡的人都給他一個外號叫「大魯鰻刀七」,據說是因為他曾在一夜之間砍傷了七個曾經侮辱過他阿母的魯鰻,然後還逃過了日本警察的追捕,因此聲名大噪起來,莊子裡的人受外莊人欺侮的時候,都會搬出他的名號來恐嚇說「大魯鰻刀七是我的朋友」,或者說「大魯鰻刀七是我的親戚」。

至於三八呂,他的風頭在莊子裡也不比他的弟弟弱,當時一名台灣人當上巡察補可是頂威風的一件事,畢挺的制服、大盤帽,腰間再配把幾乎拖地的長扁擔刀,大步走在街上,三八呂總掩不住得意的神采,從早到晚,他喜歡不停地到街上去走路,尤其專選人多的地方去走,名為巡察,事實上是去享受眾人敬畏注目的快感,他常威風凜凜找機會當街喝斥那些頑劣的村民,以展現他不可一世的風神。

「你,巴格!過來,你不知道這裡禁設攤販嗎?」他抓住一個在行人道上擺設菜攤的老婦人。

「失禮,失禮,我不知道,我馬上走,請巡察大人原諒!」老婦人忙不迭地點頭道歉。

「不行!妳違犯道路規則,跟我到派出所去!」三八呂抓起菜攤上的秤子轉身就走。

「請巡察大人饒恕,下次不敢了!」老婦人跟著他糾纏討饒。

三八呂理都不理她,抓著秤子往派出所行去,老婦人一路嚎哭哀求著,哭聲招徠了一些行路的人,圍觀的民眾愈聚愈多,擋住了三八呂的去路。

「巴格,你們想幹什麼?我,堂堂的巡察在執行公務,你們沒有看到嗎?給我讓開!」三八呂拍拍肩章,向著圍觀的人提示他的身份。

「好啦,好啦,臭頭川仔,平平是客家人,你就放過人家吧,人家婦人一個,老公早死了,辛苦賺食養一家人,你就放過人家吧!」人群中有一個是他公學校時期的同窗,出面來向他求情。

「巴格!你,什麼人?說什麼話,膽敢批評巡察執行公務嗎?」三八呂看看周遭圍觀的人都沒有散去的樣子,便大聲咆哮起來。

「好啦,臭頭川你……」他的同窗還想再勸他。

「閉嘴,你叫我什麼?你一再阻止我執行公務,你,也跟我到派出所去!」三八呂怒指著他的同窗大聲警告。

「屌你老母──臭頭川仔,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你有幾根卵毛我還不知道?你哮哮叫什麼?三腳狗!」他的同窗惱羞成怒地反唇吼了回去。

三八呂沒料到他有這份膽子,被他這一吼,連連退了好幾步,一個跟蹌絆到石子,帽子掉了下去。

「警告一次,再不閉嘴別怪我不客氣!」三八呂看到眾人都面帶怒容,不覺有些心虛,不自覺地伸手握住刀柄,作勢要拔刀的樣子。

「你敢!」他的同窗捲起袖子,大喝一聲,衝前一步。

「警告兩次,再上前我拔刀了──。」三八呂握刀柄的手竟顫抖了起來。

「讓開,讓開,發生什麼事?」正在劍拔弩張的當兒,恰巧又來了一個日本巡察,大聲地喝開人群。

「山木桑你來得正好,把他抓起來,他阻撓我執行公務!」三八呂一看撐腰的來了,頓時勇氣百倍,指著他的同窗喝斥說:「他,大膽把我的帽子拍落到地上,抓起來!」

「噯!三八呂,帽子是你自己掉的,怎麼誣賴別人嘛。」人群中有許多人咕噥地說。

「誰?說話的人站出來,巴格,站出來!誰敢出來跟我到派出所去作證!」三八呂威風十足張牙舞爪地咆哮。

眾人一時噤若寒蟬,每個人都怕惹禍上身,紛紛溜走了。

「走!」三八呂反扭住他同窗的手,和那老婦人一併押往派出所去。

沿路上他高抬著頭,看著村人們怯怯地投過來敬畏的眼光,難掩得意的神色。

舉凡這些令人聽起來啼笑皆非的軼事,在三八呂身上無日無之,這就是村人給他取名「三八呂」的由來,「三八」含蘊著瘋顛、官僚、滑稽……諸般複雜的情意結,說起三八呂的「三八」,最有名、最有趣的要算以下這個至今仍流傳不衰的軼事了。

有一次派出所新換了一名叫夏目勝雄的主管,夏目在日本是一名武士的後裔,很注重巡察的榮譽與公正。

三八呂想盡了辦法想討好這位新主管都不得其門而入,這時正巧莊裡發生了一樁打架傷人的事件,三八呂聞訊趕來,抓住了一名滋事者,追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他弟弟帶領他們來尋仇打傷了人。

「待會到了派出所,你,不要說我弟弟也有份!」三八呂把他押往派出所的途中,如此警告那名滋事者說。

「你抓我,我當然要說你弟弟也有份。」滋事者詭譎地微笑說:「除非……你把我放了!」

「巴格!閉嘴,你這是威脅我嗎?嗄!堂堂的巡察是能夠威脅的嗎?」三八呂憤怒地說,一揚腳往他屁股踢去。

滋事者被押到派出所,果然供出是三八呂的弟弟帶頭打的人。夏目所長聞言大為震怒。

「巴格!身為巡察竟敢循私,是你故意放掉你弟弟找人來頂罪?」夏目所長一拍桌子,霍然站了起來。

「報告!……不是,我弟弟讓他逃走了,沒抓著。」三八呂回答。

「哪尼?馬鹿野郎,限你兩天之內把你弟弟抓來!」夏目所長下達指令。

「嗨……」三八呂恭敬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禮,慌亂地退了出來。

接到夏目所長的指令,三八呂一刻也不敢怠慢,匆匆忙忙地趕回家裡。走到家門口,看到他阿母正坐在門口,就著斜斜照進屋內的陽光縫補破麻袋。

「弟弟回來沒有?」三八呂一腳跨進門檻劈頭就問。

「剛回來在後院。」他阿母看他氣勢汹汹,感覺有點不對,又追問說:「什麼事啊?看你這副頭偏偏要吃人的樣式。」

「他在我的管區打了人,我要抓他去派出所。」說著,三八呂便往後院走去。

「等一下,」三八呂的阿母放下手中的破麻袋,張開雙手攔住他,「自家的兄弟,打傷了人,要怎麼辦我們自家關起門商量商量就好了,你抓他到派出所幹什麼?」

「不行!我是巡察,他在我管區內打人,我一定要抓他!」三八呂執意著要抓人,逕往後院走去。

「慶仔!你快逃──你哥哥要來抓你了!」他阿母猛地從後面抱住他,向著後院喊。

「噯!噯!放手,我是巡察,正在執行公務妳沒看到?放手!」三八呂又急又怒,猛地推開他阿母。

他阿母被他一推,踉踉蹌蹌退了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這夭壽子,白白養你這麼大,阿母你也敢打!有本事你別走!」他阿母破口大罵,在門角處找到一根扁擔,迎頭就往他身上亂打。

「噯喲!」三八呂慘呼一聲,邊抱著頭往門口退,邊喝叱他阿母:「我是巡察,妳敢打巡察,妳犯了公務執行違犯第×條第×項罪名妳知道㗎?」

「你講,你再講!我打死你這夭壽子!」他阿母一聽,愈發生氣起來,掄起扁擔更加兇猛地打去。

「好,好,妳再打!我警告妳!妳又犯了公務執行違犯第×條第×項!」三八呂往門口退出來,他阿母打一下,他便指著她舉發一條罪狀。

鄰居們聽到爭吵的聲音,紛紛跑過來圍觀,看著三八呂狼狽地挨打,邊退邊警告他阿母:

「妳犯了公務執行違犯第×條第×項……。」大家無可止遏地嘩然大笑起來。

「三八呂就是三八呂!」這件事發生以後,村人們便把它當作笑話到處傳誦著,聽到的人免不了都要大笑一番,搖搖頭開心地離去。

聽鄉中父老傳說,三八呂著著實實是在鄉中鬧過許多笑話,但是另一方面三八呂也因為很懂得保護自己,所以他的巡察補倒也幹得穩穩當當,一直到台灣光復他都沒有丟官。

太平洋戰爭的末期,日軍在南洋各地已顯得力不從心,兵員大量的損失,於是便向本島征調「志願軍」到南洋去補充,三八呂頭一個為了響應「大日本國偉大的號召」,便替他的弟弟報了名,志願到南洋去作戰。

「你混蛋,我不願意去,要去你自己去!」他弟弟聽到消息,憤怒地破口大罵。

「不去不行啊,我已經替你『志願』了。」三八呂要求地說。

「志願個屁,誰不知道那是一去無回!」

「噯!偉大的皇軍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巴格,你說什麼?」三八呂大聲地制止他。

「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那你自己為什麼不去?要你替我「志願』!」他弟弟也惱怒地吼了起來。

「我不替你『志願』,他們還是會強迫你『志願』,反正你不去不行,在家裡等候徵召令,到南洋參加聖戰!」三八呂斷然地說。

「我死也不會去,有本事你們來抓我去。」他弟弟盛怒地跑了出去。

後來他弟弟真跑去山裡藏了起來,但經過三八呂和他的同事的追捕,還是硬把他抓了回來。送往南洋去的軍伕都要先在訓練中心磨鍊幾個月,然後再用船趁著黑夜偷偷把他們送往南洋各島去打仗。臨行在郡役所報到的時候,三八呂到街上去送他,他弟弟躲在隊伍裡不肯見他。

「三八呂,我要是打不死回到台灣來,你給我記著,我一定要殺你!」受徵召的隊伍走過歡送的人群前面時,他弟弟猛地衝到隊伍前面來,揮舞著拳頭向他聲嘶力竭地怒吼。

後來他的弟弟終究沒有回來,冤死在新幾內亞,聽說是在打敗仗逃亡叢林裡的時候,被飢餓的日本軍殺來吃掉的。

這些消息傳來的時候,三八呂並沒有感到太大的悲傷,這時他正給日本當局「全島玉碎」的口號感動,到處奔走呼號,大有為了大日本帝國的榮譽不惜拋頭顱灑熱血的氣概。

「聽說日本投降了,你知不知道?剛剛收音機裡有天皇的廣播,很多人都這樣說了。」有一天中午他從村裡執勤回來,他的妻子偷偷拉他到一旁輕聲地說。

「巴格!妳胡說什麼!」三八呂霍然震怒,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妻的臉上。

但是消息傳得很快,到了傍晚,村莊裡已經有人放鞭炮到街上去大聲歡呼了。

「打三腳狗!打三腳狗!」有一批年輕人拿了棍子沿街大叫著,還衝進幾家曾仗著和日本殖民當局的關係欺壓善良的地主家打人。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憤怒的人群奔相走告著。

三八呂嚇得忙把大門閂起來,惶惶然地把巡察的制服脫了丟到床底下,等到天黑才換穿了便服,躲藏到山裏去。

爾後,接著台灣的光復,中國的接收人員來到台灣,各方忙著戰後重建的工作,這其中的一年多,雖然不乏有些和三八呂有宿仇的人想找他算帳,但是三八呂卻失去了踪影,連他的家也搬離了原來的莊子。

又過了幾年,大家慢慢地幾乎要把這個人忘記的時候,村子裡有幾個豬販子到荖濃溪對岸的鄉鎮去販豬,帶回來消息說,三八呂在那邊的莊子又當警察了,這回當的是中國警察,至於他到底運用了何種手法,在時代變遷的夾縫中,搖身一變保全了他的權勢,就不可得知了,據說當了中國警察的三八呂依舊是這麼「三八」,在河對岸的鄉鎮裡仍然是笑話百出,只是作風上懦弱了許多,再也不敢像日本時代這麼囂張了。

那邊村子裡的年輕人後來也知道了三八呂的過去,對三八呂所代表的權威也起了鄙視之意,所以每當他們在管區中犯了過錯,便引三八呂追趕,年輕人拚命地往荖濃橋上跑,跑到橋的中央過了鄉鎮的界線,便轉過身來嬉笑地逗弄他說:

「來啊!三八呂,有本事你追過來啊──」

有趣的是,三八呂說什麼也不敢追過去,雖然他自圓其說那是他管區外的事他管不著,他只要把犯罪的人從他管區中驅逐出去就算盡到了管區警員的責任,他這樣說,事實上是他不敢再回到以前的莊子,怕莊子裡以前和他有仇的人施予報復。

但是,三八呂在河對岸的莊子,也不是生活得風平浪靜的,由於他一成不改的三八作風,也樹立了一些新的敵視他的人。

「三八呂!現在你穿著警察制服,我們不敢打你,那天你穿便服出來的時候,你給我當心!」很多人都這樣在背後偷偷警告他。

於是,三八呂就真的從早到晚都穿著警察制服,連假日或者在家裡也不敢脫下來,甚至有人說他連睡覺的時候都穿著制服。

更妙的是,每天清晨,天還沒有亮,他就會把他兩個唸小學的兒子叫起來,在庭園裡像軍隊般地操練。

立正,稍息!雄渾的呼喊聲,使得還在酣夢中的鄰居大受困擾,有人盛怒地過來質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便振振有詞地回答說:

「兩個兒子,最起碼其中的一個我要叫他將來當警察,要不然我退休以後誰來保護我?」

啊!三八呂,永遠的三八呂啊──以前阿公說故事,每說到這裡便會似笑非笑地向我們長噓短嘆,似乎內心中的感慨使他不能再述說下去一般,而三八呂的故事卻還沒有完,我聽到的三八呂的最後一個故事是這樣的:

有一天,三八呂在他的管區裡調查戶口,查到鎮長家裡,正好逢到鎮長夫人和幾個紳士的太太在做方城之戰。

「調查戶口,夫人,能不能借妳家的戶口名簿看一看?」三八呂諂媚陪笑著說。

「戶口名簿有什麼好看的!」鎮長夫人看到是三八呂,便沒好氣地說。

「職務上的規定沒辦法,拜託,拜託!」三八呂低聲下氣地說。

由於鎮長夫人在他先生還沒當鎮長的時候,她娘家曾吃過三八呂的虧,這回抓住了機會便存心要整他一回。

「你沒看到我們在打牌啊?你等一會!」

三八呂便安份地坐在一旁等她們的牌局結束,沒想到這一等便一直等到傍晚,牌局一局接一局下去,鎮長夫人旁若無人地打著牌,似乎把話講過就忘了。

「啊,對不起,讓你等了一個下午,我剛剛想起來了,戶口名簿我先生帶去辦事了,你明天再跑一趟好了!」到了吃晚飯的時分,她們才歇手,鎮長夫人伸伸懶腰若無其事地說。

三八呂嘔著氣走出來,一路上走著,才知道受了人家愚弄,回到派出所便大嚷著邀約同事們要他們一起去抓鎮長夫人賭博。

「算了吧!抓來又怎麼樣?人家鎮長幾句話還不是又把她放了,我們在人家地盤上做事還是乖一點好,得罪他們,誰也得不到好處,鎮長家族在地方上的勢力你又不是不知道,何況人家不過打打小麻將!」同事們都如此勸他說。

「巴格!」三八呂一氣,日本話不期然就迸了出來:「這是你們該說的話嗎?我堂堂受過日本巡察教育的人是不會這樣說的!你們不去抓,我去抓!」

於是,三八呂便一個人全副武裝回到鎮長家來,聽到室內的麻將聲,他內心暗暗一喜,為了免得打草驚蛇,便偷偷從屋後翻牆過去,不料他剛一翻過牆跳入後院,養在後院的一條狼犬便狂吠衝過來,追逐了一會,把他咬倒在地上。

「小偷,小偷!」正在打牌的鎮長夫人和她的牌友們聽到三八呂的哀叫聲,明白了怎麼回事,卻故意嚷嚷著拿出掃把、木棍跑到後院來一陣亂打,直打到他幾乎沒了氣息才止住。

這個事件使得三八呂在醫院躺了將近兩個月,在住院的期間,因為他的公正、勇敢而受到了嘉獎。

出院以後,三八呂終於升遷了,升了一毛二的官職,授階的當天,他禁不住喜極而淚流滿面了。

但隨即他的管區也調了,升調到深山裡的一個山地部落裡去。

以後的事蹟也就沒有人知道了,只偶而聽到到山上去收購香菇的小販回來說,三八呂酗酒酗得很兇,醉了以後常哭鬧要回家鄉來。

後來又因為酒醉後犯下了一連串過錯,受人檢舉而被開除了。

這樣的一個人,到了晚年,妻子兒女竟都棄他而去,三八呂回到家鄉,因之流浪街頭,而終於到現在就變得如此落魄瘋癲了。

「這樣的故事,你們覺得好笑嗎?」阿公說完三八呂的故事,常常這樣問我們,我們沒有吭聲,只是掩著嘴咭咭不已地暗笑。

「那麼便大聲笑出來!」阿公拍一下我們的屁股,大喝一聲。

吼完,阿公和他的同年通常都望著夜空緘默起來。

※ 本文摘自 《叛國》,原篇名為〈永恆的戲劇〉,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