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演戲不是模仿角色,而是成為角色之後再褪去角色留下的「空」──《國寶》
文/于翎
《國寶》的書名取自日本的榮譽稱號「人間國寶」,其正式名稱為「重要無形文化財保持者」,意指能高度體現重要無形文化財的能人。單從書名便能預知這是一部描寫成就非凡的能人的類傳記小說。在眾多文化藝術項目之中,《國寶》著眼於日本傳統藝術文化──歌舞伎,將其台上絢麗奪目、台下苦楚艱辛的強烈對比,以精確且生動的文字如實呈現在讀者面前。
日本歌舞伎的演繹方式有些類似台灣盛行的京劇與歌仔戲,同時結合了歌、舞、演三者特色,因此歌舞伎演員必須經過長年持續不懈的精細訓練,才能在舞台上完美演出,這正是實實在在的「演藝人員」。而「演藝」一詞說來簡單,如何將一個人從原先平凡無奇的樣貌,歷經「藝道」的打磨淬煉,最終成為真正的「演員」的進化過程,轉化為打動人心的文字,卻是高難度的書寫挑戰,而克服此點並將其盡善完成的是日本知名作家吉田修一。
《國寶》故事主線明瞭簡單,主要描述出身於日本長崎地方黑道之家立花組的立花喜久雄,原本應是繼承父親的黑道組長大位,卻在將滿十四歲時遭逢巨變,失去了堅毅如山的父親、稱霸一方的家勢。眼看家道中落的喜久雄深陷社會底層,只能往更加黑暗的世界靠攏,作者忽然筆鋒一轉,讓喜久雄及忠心相伴的跟班德次,前往遙遠的大阪拜師學藝,自此展開歌舞伎演藝之路。
吉田修一擅以平實的文字刻劃探索人生、尋覓出口的人物身影,在《國寶》上冊〈青春篇〉中,既寫出了喜久雄與德次正值青春期的活力、苦惱、焦躁,更寫出兩名少年初到異地的茫然無措,以及為了開拓未來而堅忍以對的生命韌性。此時的喜久雄形象如同初生之犢曖昧不明,他和生於歌舞伎名門的俊介年齡相仿,彼此相知相惜卻又相互競爭。羽翼未豐的兩人接受相同的指導,因著天份的差異、付出努力的多寡、對歌舞伎的熱愛程度增減而逐漸使兩人的演藝之路產生分歧。
到了《國寶》下冊〈花道篇〉,喜久雄與俊介的藝人形象開始明朗。一個以追求完美演出為表演宗旨而不斷精益求精,一個則是立志扛起家族招牌的重任而持續磨練演技。當兩人終於站上歌舞伎演員的高峰時,正如所有戲劇表演再怎麼精彩叫座,也終須迎來落幕的時刻。人前光鮮亮麗,人後孤寂落寞,演員在卸下舞台妝容後,真能輕易地回歸平凡日常嗎?所幸作者並未給予僵硬呆板的答案,而是藉由喜久雄和俊介震盪變動的人生經歷,讓讀者深刻體會何謂「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虛實交錯。
《國寶》的書寫視角十分獨特,看似是純然的第三人稱,卻是以各種角度旁觀事態發展。有時是說書人的主動視角,作者以充滿抑揚頓挫的筆調娓娓道出喜久雄跌宕起伏的崎嶇人生;有時是擔任歌舞伎的導覽解說員,善盡職責地為讀者(觀眾)講解歌舞伎的文化歷史與此刻上演的劇碼內容;有時又以友人的視角,感嘆書中登場的各個要角為了在時代的夾縫中求生存所承受的諸多磨難。多變卻不混亂的書寫編排,讓讀者們得以一邊微觀喜久雄的生命歷程,一邊宏觀歷史悠久的歌舞伎在時代潮流的推動下,不得不革新思變的現實。
「所謂的女形並不是男人去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化為女人,再連那個女人之態也褪去後所留下來的形。既然如此,褪去這副女人之態後所留下的,應該就是空。」這段文字是我在閱讀《國寶》後,印象最深刻的內容。喜久雄和俊介皆因先天的外型與演技天份的關係,在歌舞伎的角色類別上,以「女形」(女性角色)的演出最為擅長。一般人常以為男性演繹女性角色應以模仿為主,但這段文字卻推翻此番認知。書中描繪喜久雄和俊介以「女形」身份站在舞台上表演時,觀眾渾然不覺表演者有任何不屬於女角的陽剛氣息,以及刻意仿效女性舉止的矯揉造作,兩人皆以本色出演,各自詮釋出專屬的獨特風格。身為讀者,我看到的不只是喜久雄和俊介的「女形」逐步淬煉出藝道精髓,整部《國寶》儼然是這段文字的最佳演繹──所謂的演員並不是人去模仿演出,而是人先化為戲中人,再連那個戲中人之態也褪去後所留下來的形。既然如此,褪去這副演員之態後所留下的,會是難以言喻的空?會是撼動人心的美?抑或是讓人流連忘返的幻景?一切留待各位讀者自行體會與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