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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狂言的舞台上,並沒有「用眼神演戲」這回事。

文/野村萬齋;譯/沈亮慧

狂言與「眼」

在狂言裡,並沒有「用眼神演戲」這回事。

三歲開始學藝時,祖父第六代万藏與父親万作就教導我,說台詞的時候要看著對手的額頭,朝向正面的觀眾席時則要正視前方。記得祖父當時已經童山濯濯,父親也是「高額頭」,假使告訴我「台詞就寫在額頭上」,還是孩子的我也會信以為真。

新劇追求的是寫實主義,唸台詞時當然要看著對手的眼睛,將對方視為情感對象,但我們卻看著對手的額頭,也就是面向一個無機的存在,將精神集中在台詞本身的聲調上。我在演出《哈姆雷特》這部帶有新劇風格的作品時,合演的女演員曾對我說:「你說台詞時不看著我的眼睛,這樣我很難演下去,何況你還盯著我的額頭,更讓人覺得渾身不自在。」

我被教導在能舞台上「看東西」要「用胸部去看」,就算用眼睛看,在容納了五、六百人的會場裡,對後排觀眾來說也行不通。說到底,我們的表演本來就建立在「戴著面具」的前提下,不戴面具的情況稱為「直面」,這時演員就要把自己的臉當成面具。面具上的眼睛當然維持著固定的視線,如果要改變,就必須改變面具本身的角度。儘管也可以改變脖子的角度,但主要還是利用上半身來改變面具的角度,這樣做的話,動作表現就會比較明顯。

我在十八歲時第一次演出影像作品,那就是黑澤明導演的《亂》,但因為是飾演一位盲眼少年,所以不需要「用眼神演戲」。十年後的一九九四年,我在NHK的大河劇《花之亂》中飾演室町幕府的管領「細川勝元」一角。細川勝元引發了「應仁之亂」,擅長權謀算計,性格冷靜、內心通透。飾演將軍足利義政的是市川團十郎前輩,堪稱我和歌舞伎演員首次的異種格鬥技對戰。當時讓我印象最深刻的高超演技,是市川當家的眼神戲──號稱「斬妖除魔」的「睥睨眼相」。在大河劇這個影像的競技場中特寫的鏡頭很多,這時我才恍然大悟,「眼睛」是最有效的元素。於是偷師了以已故萬屋錦之介先生為首的諸位演員的「眼神戲」。在狂言的世界裡,一切都是師父万作一對一親自教給我的,但在影像的世界裡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一般來說,能樂給人的印象比較「沉靜」,感覺不是靜止不動、就是緩慢移動。實際上,能樂的表演並非靜止的,而是會暫停,當能量蓄積到頂點,也會出現激烈的動作。簡單來說,能樂追求的是拳擊手回拳反擊的效果。

能樂師的身體存在於能舞台這樣一種立方體當中,以地謠、囃子為背景而暫停、而動作。當演員的臉被塞進長方形的銀幕或映像管電視,「眼睛」就被鎖住了。這其實就是冷靜通透的「勝元」給人的感覺,當他的眼珠子一轉,就代表在打著如意算盤。這便是我將回拳反擊的能樂演出技巧,巧妙地轉化成影像表演的成果,只不過影像表演中的「眼神戲」卻沒辦法轉化為能樂的表演。

我在影像世界中所學到的技巧,終歸還是只能運用在影像表演上。

本文介紹:
狂言賽博格》。本書作者/野村萬齋;譯者/沈亮慧;出版社/這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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