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我們現在的世紀，藝術卻給酒神支配了

文／黃友棣

我們所生活的時代，乃是「酒神的世紀」。

德國哲學家尼采，把藝術思想分為兩種，用希臘的兩位神為代表；就是「愛神型」與「酒神型」。「愛神型」的特點是：結構精美，態度溫和，有條不紊；側重和諧而兼用對比。「酒神型」的特點是：熱情洋溢，快樂瘋狂，富爆炸性；刻意創新而偏愛破壞。這兩種型，形成了藝術創作的兩大主流：古典派與浪漫派。無論任何年代，此兩派都同時並存；相剋而又相生，互不相容而又互相補益。到了我們現在的世紀，藝術卻給酒神所支配了！

音樂藝術到了二十世紀初葉，忽然同時朝著許多方面，分道揚鑣，各自發展。它們是：多調音樂，無調音樂，混合節奏的音樂，不協和絃的音樂，地方色彩的音樂，噪音混雜的音樂，微分音程的音樂，電子機械的音樂……它們互相排斥，積不相容。於是，舊的世界一下子毀壞了，新的世界卻未建成；多悲慘的年代！

這種混亂狀態，使愛樂的人們，突然失去了憑依，一時感到手足無措。而各派的作曲者，更把作品弄得日趨複雜，使聽者瞠目結舌，無法追隨。到頭來，聽眾們索性放棄了尋求瞭解之路，只想找尋一些趣味的，刺激的音樂，以抒心胸的鬱悶。

老實說，一般人欣賞音樂，乃是希望獲得心靈上的享受。他們並無意在享受之前或欣賞之際，做太多研究的工作。內容複雜的樂曲，必待細心研究分析，乃能欣賞。這就有如拿到麵粉，而不是拿到立刻可以吃的點心；實在嫌其費時失事了！一般人所要求的，是一聽就懂，老幼咸宜的樂曲。到了明天，他們可能厭倦了；於是，順手拋棄，不愁沒有新曲上市。流行曲之興盛，與此最有關係。

為了迎合眾人的需求，就有不少怪聲怪氣的音樂作品應市。這種專以刺激感官享受的作品，無疑是夜總匯的產品。我們不能說它們都是淺薄之作；實在，其中亦有很精巧的藝術作品。不過，總是偏於感官的享受，情感的發洩，充滿了酒神的瘋狂力量。許多衛道之士，每聽到這類音樂作品，輒為之疾首痛心，不勝慨嘆。

從藝術教育的立場看，這類音樂，實在亦有其用處。青年人是好動的，他們宛如強健的小馬，常常歡喜在草坪上打滾。這類音樂正適合此種場合的用途。但把這種音樂充塞於任何時間與任何地點，乃是嚴重的錯誤。酒，是有其可愛之處；但不擇時地的牛飲，卻是最惹人厭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