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譯者的旅程──談《林肯公路》的中譯本

文/張瓊惠(學者/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系教授)

亞莫爾.托歐斯所寫的第三部作品《林肯公路》是一本「引人入勝的書」(“a page turner”)。這是一部十多歲青少年為自己規劃未來的成長小說,是驅車奔馳在美國第一條橫跨東西岸公路的公路小說,是檢討美國家庭功能失調、結構重組的社會小說,是描述美國夢的幻滅與追尋的小說,是將尤里西斯的十年濃縮為十日的英雄探險史詩。

《林肯公路》於2021年問世,中譯本隔年立即出版。小說分為十章,以十天倒數為結構,以書中的人物為視角、用第一人稱或第三人稱的口吻描述事件。因為主人翁多是十來歲的青少年,文字活潑輕快,譯者文筆流暢,忠實呈現原文的風格。翻譯的美妙之處,在於它同創作一樣,沒有獨一的範本,宛如手中的萬花筒,可以在字斟句酌、左推右敲之間,翻轉出無盡花色。若是譯者在字裡行間多有流連,便可能改弦易轍、敲下不同的字鍵。

小說的主人翁埃米特在服刑期間因父親過世,得以假釋出獄,回到家中才知道多年前離家出走的母親其實並非音訊全無,只是寄回家中的明信片全數被父親藏起,接著埃米特又看到父親臨終前留下的遺書。在信的後半,父親寫道:

「在信封裡,你會找到我留給你的全部東西──兩件遺產,一大一小,但都可以視為是種褻瀆。

    寫這封信的時候,我為自己這樣度過人生覺得有點羞愧,我打破了祖先們所建立的勤儉美德循環。但我同時也覺得自豪,因為我知道你可以因為這些微不足道的紀念品,得到比我仰賴財富而得到的更大的成就。

    致上我的愛與讚佩。」

原文:

In this envelope, you will find all that I have to leave you—two legacies, one great, one small, both a form of sacrilege. 

As I write this, it shames me some to know that in leading my life as I have, I have broken the virtuous cycle of thrift established by my forebears. But at the same time, it fills me with pride to know that you will undoubtedly achieve more with this small remembrance than I could have achieved with a fortune. 

With love and admiration.

英文中的代名詞,常須看上下文的脈絡來決定意義。當父親寫道:“As I write this”,扣緊上下文的情境是「寫到這裡」,也就是此時父親意識到自己能留給兒子的東西竟然寥寥可數,相較於當初父執輩留下龐大的家產給他,根本天差地遠,因此深感羞愧。這裡的“sacrilege”比較偏「不孝、大不敬」的意思,而不是偏宗教意涵的「褻瀆」。此外,英文中的比較用法常是一個讓譯者跌倒的地方。父親一方面怪罪自己是個揮霍浪蕩的不肖子、無法承續家族勤儉持家的傳統,一方面又感到自豪,因為兒子成熟可靠,他確信「你以這些微薄的遺產,可以比我用豐厚的家產所創造出的成就多很多」。

小說中常有名人名言、眾所皆知的電影、格言、甚至慣用的公式、理論等,這時譯者來到了令人躊躇的三叉路口,該以現成的譯文呈現?或是別出心裁、自創新譯?《林肯公路》出現莎劇《馬克白》的名句,是馬克白知道自己大勢已去、感嘆人生蹉跎的最後獨白。其中

Tomorrow, and tomorrow, and tomorrow,

Creeps in this petty pace from day to day,

To the last syllable of recorded time;

And all our yesterdays have lighted fools

The way to dusty death. 

本書譯文為:

「明天,明天,又一個明天,

踮著小碎步一天又一天悄悄前進,

直到時間的最後一刻,

我們所有的昨天只是為了愚人

照亮他們的歸塵之路。」

此處“Creeps”譯為「悄悄前進」實在太可惜了,沒有呈現出馬克白步履蹣跚、不願也無力走向沒有未來的明日時那番落魄的景象。這句話,梁實秋譯為「光陰就這樣一天一天的移步向前爬」(1936年出版);周評譯為「光陰就這樣一天一天的向前爬」(1938年出版);朱生豪譯為「一天接著一天地躡步前進」(1996年出版);孫大雨譯為「光陰便這般一天天細步赼趄慢」(1999年出版);呂健忠譯為「一天又一天碎步往前爬」(1999年出版);方平/阮珅譯為「一天接一天,就這麼踱著方步」(2000年出版)。譯本各有千秋。此外「照亮他們的歸塵之路」恐致誤解,以上的譯本都不曾將這些「傻瓜」指涉是「他們」。馬克白嘲諷的其實是自己、不是他人,愚蠢的人所有的昨日種種,為自己點亮了走向死亡的路程。

在翻譯的過程中,譯者手中絕對握有發揮創意的權柄,但使用與否,則見仁見智。《林肯公路》原文中的對話,不是放在引號中,而是以連接號標出(―),讓引號只用在特別要強調的部分,這點在譯文中完全呈現。故事中,作者為了凸顯毛毛(Woolly)的個性,故意用了一些看似錯別字的慣用詞(作者自承這些都是「毛語錄」“Woollyism”),如“absotively”(或可譯為「絕絕對」或「絕對絕對」)、“porpoise”、“undersight”等,譯文並沒有特別處理。

翻譯像光譜,是否忠於原文,深淺有別。閱讀譯本的讀者除非一字一句去比對原文,否則無從得知自己讀到的作品到底多了什麼、或少了甚麼。副詞或形容詞常是被疏漏的無辜者,因為只要情節通順,即使被譯者消失也不易被讀者察覺,然而這些副詞或形容詞往往是讓描述更生動、更深刻的亮點。如譯文頁392,宿醉後的埃米特醒來「發現自己沒穿衣服」,原文是“he realized with a start that he was naked”,所以他「倏地」發現自己沒穿衣服,心情被省略了;譯文頁393,埃米特見到馬戲團的女子,他隨即「坐在沙發上」,原文是“Dropping onto the couch”,所以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的模樣被省略了。

要完成《林肯公路》這樣一本五百多頁的小說實屬不易,譯者最難能可貴的是在語氣上能如實呈現原著的風格,對話生動自然、敘述清晰流利。《林肯公路》運用了史詩「從中間說起」(“in media res”)的手法,小說開頭,過失致人於死的主角已出獄,準備離家開拓新的人生,但結尾時他橫跨美國東西岸的旅程才正要從林肯公路的起點出發。翻譯對譯者而言,大概也是個「從中間說起」的旅程吧!完成一本譯著之後,翻譯的旅途才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