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對唱與合寫、共創與同行

文/董啟章(香港資深文學作家)

《雲雀與夜鶯》是香港作家鍾玲玲和鍾曉陽合寫的文集,兩人除了以小說著稱,亦是華文世界的文體大師。由一九八一年的相遇說起,彼此最初的印象,最早的接觸與交談,到相聚、離別、再遇,互相思念、寫信、探訪,最後說到晚年的相處,然後,就有了這本書——一起回顧、一起重寫、一起創作彼此的故事。

由年輕時的華麗與纏綿,經過時間的磨練和經驗的沉澱,演變成今天厚實而富有質感的風格。鍾曉陽的文字依舊優美,著重細節,抒情之餘比從前更為爽直,甚至帶點俏皮。而鍾玲玲則以哲思之筆調,寫人生之婉轉,說來並無論辯的氣味,而處處是通透的領悟。兩人行文無半分猶豫和散漫,但又全不見造作和雕琢,從容不迫,悠閒互訴,讓人無限玩味。

《雲雀與夜鶯》不是把兩位作者的文章結集在一起,而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聯合寫作計劃,或可稱為對寫,即文章或段落的來回對接。對寫不易成功,非常倚重兩人的默契。鍾玲玲和鍾曉陽相識半生,不但在創作上惺惺相惜,情誼也極為深厚。兩種性格,兩種質地,有著鮮明的差別,但又融合無間,互相提升。就如書題中的雲雀與夜鶯,一早一晚,性情各異,稟賦不同,但卻能連接呼應,相對唱和。當中的化學作用是難得一見,不能強求的。

這部散文集的創作動機甚為單純——通過合寫來紀念和重溫兩人的情誼和彼此的創作人生。就主題與內容而言,表面上看格局很小,沒有重大社會議題或時代反思,只是兩個女子之間的私密關係,而這段關係也沒有甚麼驚天動地,撕心裂肺的地方。一切是那麼的美好而平凡。如果我們放下尋找議題的慣性,回歸文學的本源,我們會發現這部看似個人小品的文集,其實直達普遍人生體驗的核心,對於時間、經驗、記憶、歷史、年紀、情感、關係、真實、虛構,甚至是何謂書寫本身,也有深刻的反思。我可以大膽地說,在雙鍾的筆下,凝聚了半個世紀以來香港和香港文學的形態和特質,但她們可能沒有刻意去表現,而好像只是在寫自己的事。在最無意處理大時代的作者筆下,我們往往會讀到最具有時代性的文字。這是文學中極為奇妙和珍貴的弔詭。

作為一部文集,《雲雀與夜鶯》的形式極具創意——對話、書信、散文、小說,共冶一爐。最難得的是自然而然,沒半點刻意和標榜。兩人對寫雖然不是首創,但這種形式很容易變成各講各話。雙鍾的寫法是非常緊密地共同編織,有機地連在一起,而不是生硬的拼湊。有對話,也有自語,遠近疏密有致。至於在對話集中置入小說文本(兩個短篇分別為鍾曉陽的〈晚期風格〉和鍾玲玲的〈陳詞濫調〉),也有充分理由,因為她們也是小說家。從小說反觀,兩人既熱切於散文追求的真,也自覺到當中構造的成分。但不是出於欺騙的構造,而是了解到語言和人事本身,在時間的差異和主客的觀點之間,必然會出現不斷的重寫。除了各自對自己過去的小說的重寫,也是對彼此的關係的重寫。而所有形式上的創意,並沒有刻意挑戰或打破甚麼的姿態,反而是從容的、水到渠成的。正如她們談到的晚期風格,是一種既成熟又參差的,既沉穩又跳脫的,既圓滿又未完成的,二而為一的狀態。

《雲雀與夜鶯》不只是一部對寫,而是兩位女作家的生命交織。雖然沒有任何一章像一篇傳統散文,看似只是片段的並置,但其實每個環節都是有機的整合。它經過長時間的構思、交談、互動、修改,以及細心的安排,但又同時在隨意、寬鬆和偶然之中,展現出包容度和開放性,也即是一種未完成的完成。而這部作品不但見證了兩人在人生與藝術上的進境,也在相對於年輕時代的「燦爛」與「燃燒」的晚期,向我們示範了一種鍥而不捨的探問精神,以及大而化之的寬容與幽默。

雲雀與夜鶯的對唱,是熱情與冷靜、暴烈與溫柔、高亢與低吟、清脆與婉轉、輕快與哀傷,以及無盡的對位的並置與消解。就如她們,明明是兩個女子,卻又好像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