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野性的張馳:讀梁靖芬《野風波》

文/高嘉謙(學者/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閱讀現代散文,相對詩和小說,大概調動最少文學素養,但人人得以入門,一窺堂奧。散文是規範寬鬆的文類,閱讀取向各憑喜好,可以無關方法與策略。然而一部散文如何結集,讀者怎樣細讀和評價,還是有品味與賞鑑門檻,頗費思量。散文集常見的幾種現象:篇數多,長短兼備,題材雜沓,寫作時間跨度大,語言腔調不統一等,向來跟散文成集的輪廓有關。雖則閱讀可以隨性和主觀,但散文集的面貌和完整性,關係到作者統整的「概念」和「態度」。前者涉及全書構成的核心關懷與旨趣,後者是作者試圖與讀者連結的線索。

馬華作家梁靖芬的《野風波》可以視為一本與「野」緊密連結的概念散文集。「野」是野性、野趣,或斜槓各類以「野」為前綴的組合詞,一種進退之間的姿態,留存的餘裕。作者自己的註解,其實更為傳神:「野是你估我不到,你捉我不著;野是一個自己推翻另一個自己,反之,也可以是形塑了另一個自己。野是,你以為它是一個大哥大,卻原來它是一個鬚刨。野是滑不溜丟的泥鰍,又是稱職的漁網。」

這裡有捉狹、叛逆、鏡像、反差、扮裝、變形,甚至無厘頭的意味,在強調個人眼界、趣味和自我塑形的意義上,散文的「野」是放逸的遠望,也是貼身的近觀。

作者自序〈野的想像〉似有文論味道,但沒說穿的是,在「野」之外暗自思量的規矩和方圓。那是在條框外尋找、創造的「勢」,一種在情思與文字之間,在文本內外湧動的變化,一種姿態。散文之「野」,就是敘事往返之間的自在和閒趣。

取《野風波》為書名,揭示「求諸野」、「放野的節奏」、「野是,潮水之不可逆」、「野路子」和「野百合也有」全書五輯,各有關鍵詞為引導概念,寫人、寫打鼓、寫閱讀、創作和看戲,寫出遊,寫雜思異想,凸顯各輯的野趣和野性。「野」因而是詮釋框架,梁靖芬以野為樞紐,綰結十餘年不同階段、不同旨趣的寫作,儘管文章不乏心境和腔調殊異之處,但「野」是巧思另立,導引讀者感受這個集子隱然的內在軌跡和理路。《野風波》像是五張變臉,紛呈情緒、感知、思考的面譜,其中的張力,往往是在知識、見聞、經驗的板塊碰撞裡,內觀的閒趣與態度。

散文寫作裡,「跑野馬」是最常跟「野」連結一起的批評術語,意指漫不經心、不受拘束,漫無邊際的寫作態度與風格。但《野風波》裡有一個警醒的「我」,這些不同時期寫於報刊、雜誌、臉書、部落格、筆記本的文字,各有不同因緣,卻又清晰可見穿梭其間,泰然自若,面目各異的「我」。值得一讀的散文,不外乎識見。「可見」與「及物」的作者個性和態度是關鍵。梁靖芬顯然很上心,替文章分類、組輯成冊時,縫紉的技藝照應了線跡花樣的平整。「野」就像叢林裡沿途布置的麵包屑,或將粽子綁成一串的那根繩,展開的面貌與引導,似乎各有譜系進路,但或張或馳的野性展露——有個性的思索,自處的態度,又否決了寫與讀的既定路數。梁靖芬成功地「野」生「風波」,這本散文集的造「勢」,如同作者的期許:「如水流淌,如風過耳」,讓讀者自行感受其思路的流向。

散文集裡長短不一的文章,容易體現節奏的掌握。寫人,不按牌理出牌,沒有工筆人物,總是速寫的筆觸,草草勾勒,人事已成。但人在事前,見其態度。練鼓的系列寫作,像是全書機括,文章不長卻節奏分明。做人、作文如何進退有據,亦同打鼓。作者的表述是「狀態」,這種觀察頗有啟示。這一輯謂之「放野的節奏」,那是因為鼓聲外有人。相似的節奏也體現在讀書札記,篇幅不長,不掉書袋,有閱讀的直觀經驗,不乏眼界,契合閱讀的野趣。這是心之所至,性之所好。

《野風波》是一本難得概念清晰的散文集,作者熟悉自己的文字路數和節奏。書內題目言簡意賅,不造作,鮮少抒情,也不刻意經營想像。字裡行間基本是散文本色,樸實的觀照,兼及內省。作者有知識人的醒覺,但口吻與腔調不忘煙火氣,也許是編輯出身,職業的訓練和敏感。全書多屬札記、隨筆、雜感類型,顯露識見,張揚個性,但不落性靈小品、知識掌故套路。作者窺探人事變遷,出入生活,遊走看讀寫之間的狀態,文章貼身而成形。野是風格,也是張馳有度的節奏,回看生命的日常,亦可照見生活皺褶裡的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