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止境的虐待事件，就像樂譜中的反覆記號，永不結束

文／金智恩；譯／謝麗玲

「鄭仁事件」發生一年之後，虐待事件仍然持續發生。京畿道烏山市一名20多歲的產婦將剛出生的孩子遺棄在衣服回收箱致死，還有虐待同居女友5歲的兒子造成腦出血而陷入昏迷，甚至是性侵20個月大的繼女並虐待致死，虐待手法變得越來越殘忍。各個地方仍然持續且不間斷地發生虐待事件，讓人為這些孩子感到悲痛和憤怒。兒童虐待成為社會所關心的重大議題，雖然讓許多人受到譴責與處罰，但加害者的錯誤行為至今仍然沒有停止。他們難道不害怕嗎？難道是下決心不管遭受何種處罰都要做嗎？即使因此受到的處罰會奪走自己的人生也無法停止，非做不可嗎？到底為什麼要對沒有力量又柔弱的孩子施暴呢？

根據韓國統計廳《兒童虐待的發生變化與特性報告書》，調查結果顯示兒童虐待發生的原因包括個人和家庭特性、社會經濟問題等多種因素，其中養育態度和管教問題占53.3％最多，酒精問題和兒童時期有受虐經驗等個人特性占21.6％居次，接著是養育負擔和壓力、夫妻問題、經濟問題等。統計資料也顯示，最常引起虐待的養育態度和管教問題，應該藉由國家層級的教育來改善全國民眾的認知，這一點必須正視。

另一個需要關注的問題是童年時期的受虐經驗。保健福祉部的全國兒童虐待現況報告書中指出，1萬多名兒童虐待加害者中有536名在童年時期曾是虐待受害者，也就是大約每100名中有5名傳承了虐待行為。分析受害兒童的特性，最常見的是暴力和攻擊行為，反抗、衝動、說謊、賭博等適應問題和行為問題，約占整體的40％。此外，國際動物保護團體popos曾經調查動物虐待和人類暴力之間的關係，結果顯示有80％接受兒童虐待治療的人曾經虐待動物。從虐待行為者的心理來看，這些加害者深知虐待的創傷，親身經歷過虐待的殘忍，卻仍然將成長過程中所學習到的暴力加諸在其他人身上。兒童虐待的受害者在成長過程中學習到的問題解決方式，是用物理的力量來壓制，他們接受並依樣模仿，代代相傳的結果就是無止境的虐待事件，就像樂譜中的反覆記號，永不結束。

許多專家指出，兒童時期會從養育者身上學習，在虐待中長大的孩子，長大後會無意識且毫不猶豫地對比自己弱勢的人施加虐待。父母在育兒時發現孩子不如想像中的美好，不知不覺就想打造理想中的孩子，以管教之名施加虐待。此外，如果在他們的認知中，社會壓力唯有靠身體的力量來解決，就會強化暴力行為。加害者在童年時期所遭受的虐待，終究以暴力來釋放。

友田明美博士曾經以各種證據指出，兒童虐待不只造成心理層次的問題，也會引起兒童腦中分子層級的神經生物反應，導致大腦本質上的病理變化。其同時也警告，兒童虐待會引發類似發展障礙的問題。而最得注意的是世代間的傳承，自己曾經是受害者，最後卻成為兒童虐待加害者的不幸情況。大部分的孩子從養育者身上得到溫暖的愛，成長為自尊自重的大人；而少數孩子卻在成長過程遭受壓迫、認為自己毫無價值，長大成人後欺壓比自己弱勢的人成為日常。我們現在必須做的是幫助他們擺脫過去，以防止這一類的虐待傳承。

過去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體罰在家裡和學校都是可以接受的管教方式。韓國民法第915條中明定「親權者為了保護或教養，得於必要範圍內懲戒」，此法條延續了60年左右，例如打後背不會被認為是虐待，更有家裡要管教就要打一頓的說法，學校中也接受此種稱為「愛的鞭策」的管教方式。然而，從2021年開始迅速廢止懲戒權，是60年來首見，現在不管有任何理由、或是任何人都不能打孩子，意即連父母也沒有打孩子的權利。法律既然已經改變，民眾的認知也需要改變。

從現在開始，全國民眾都應該同心一意地支持，創造一個敲頭、打背都不允許的社會。或許仍然有許多人，包括父母在內，認為敲頭、打背是出於愛而做的行為，因此認為沒什麼大不了，但是以管教為藉口，推託那種程度的傷害是愛的表現，這種說詞絕對行不通。我認為這樣的藉口是導致虐待更加嚴重的導火線，因為犯下兒童虐待的人一開始的想法都是「這種程度沒關係」，最後卻讓孩子受傷，甚至造成死亡。

有一名媽媽在吐露自己過去的創傷時說，雖然曾遭受虐待，但自己的體內也存在著相同的惡魔。她因為把自己遭受過的虐待，同樣施加在孩子身上而感到非常痛苦，於是到精神科求診接受治療。身為加害者到精神科求診是困難的決定，但她卻做到了。為了回想起過去父母虐待自己的模樣並接受治療，費了很多心力。她接受心理諮商與藥物治療，閱讀兒童虐待相關的書籍，並且參與講座，為了找出解決方法而努力。最後聽到的消息是，她修復了和子女的關係，過著幸福的生活，雖然在傾聽並尊重小孩方面仍需努力，但是當暴力衝動湧現時已經熟知如何平息，一天一天逐漸戰勝自己。母親的身分是畢生的課題，而包含父母在內的所有養育者也都需要持續努力。

沒有父母或養育者是完美的，完美的父母不代表就是好，養育孩子時願意為孩子傾盡全力才是好的父母。養育時若是犯錯，首先要做的是承認自己犯錯的部分，接下來和孩子一起接受治療，為了邁向更好的生活而努力。在指責孩子之前，我們應該先自問，面對仍然稚弱的孩子自己的行為是否過於情緒化。孩子是無辜的，他們只是仍然幼小和不成熟。幼年時期遭受虐待的媽媽和子女，不斷複製相同的模式──必須結束這種世代相傳的惡性循環。想要終止一再發生的惡性循環，唯有承認自己的問題，擁有接受治療的意志，並且努力讓兒童虐待不再傳承下去。除了遭到兒童虐待的受害者，加害者也必須接受專門治療。社會制度應盡全力協助他們接受治療。

不久前一名阿姨用水拷問姪女致死，而其同樣也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這起事件再次提醒我們必須對暴力的傳承保持警覺。阿姨在姪女死亡前仍然殘酷拷問，法官在審判庭中提到了暴力傳承的問題，「幼年時期遭受過虐待，自己應該清楚知道不能犯下同樣的罪行」，「身為虐待和殺人罪行的主犯，其行為是導致死亡的決定性因素，責任程度更大」，並且宣判30年徒刑。受害者最後成為加害者，這個加害者又讓某個人受到傷害，而受害的人又成為加害者，不論是30年徒刑，或者任何更嚴厲的懲處，都無法停止這樣的惡性循環。

現在，請先檢視自己的養育方式是否有不適當的地方，若是有不適當的舉止，從坦然承認並接受來跨出第一步。你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那樣的人，你也和你所照顧的孩子一樣，曾經是柔弱又可愛的孩子，只不過你的身邊沒有能夠為你治療創傷的人。曾經遭受虐待傷害，並因此留下創傷的你，請從找回健康的治療開始，撫慰並且喚醒受傷的心靈吧。這不是為了孩子，而是為了你自己。

※ 本文摘自 《當管教變成虐待：多角度剖析兒虐事件的真實樣貌，守護孩子健全成長機會的教養省思》，原篇名為〈06　兒童虐待不能再繼續傳承〉，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