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我早就死在過去了⋯⋯

文／沙棠

白燈塔周遭靜悄悄的，連蟲鳴都遠在山腳，似乎也忌憚作祟的亡靈。

李武擎跟唐聿就守在白燈塔前面，各自找了一塊大岩石坐著歇息。至於楊光則跟TORO相偎在一起，靠在樹幹旁邊小寐。

唐聿從抵達小琉球開始就沒有進食，此刻他將度假村帶來的宵夜盒打開，吞著馬鈴薯沙拉與麵包。其實他肚子很餓，但又因為身處凶案現場，沒有吃飯的欲望，便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相反，李武擎倒是一臉從容，擰開罐裝咖啡，仰頭就喝。

從聽完一木的說詞，他們之間就沒有再進行關於顧之彬死因的探討，最後一木足足念了半小時的經文，才離開這裡，而離開之際，又回頭留下：「做錯事的人必遭到懲罰。」這種語意不明的話。

晚間十點，唐聿看了看手錶，總算忍受不了這種死寂的氣氛，向李武擎喊道：「你不會真相信那個和尚的說詞吧？」

李武擎放下手中的鋁罐。「他說了很多，你指哪一方面？」

唐聿吞吞吐吐道：「就是……抓交替那段。」感覺說出口似乎就已經夠丟臉了。「而且，海水會沸騰，這件事也很詭異。」

「聽起來是很詭異啊，但不代表是假的。」

「你什麼意思？」

「先這樣說吧。」李武擎道：「烏鬼洞、蛤板灣那裡的傳說我也是聽過的，那裡是荷蘭人跟小琉球住民的冤魂盤據的地方，但這裡是白燈塔喔，白燈塔的傳說是關於日本兵的，那麼，荷蘭鬼跳出海來，爬到尖山來到日本鬼的地盤抓交替？呵，不知道鬼魂有沒有地緣觀念，會不會打起來呢？」

唐聿感覺有些傻眼。「都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既然唐督察員也知道這是玩笑，那麼這起殺人事件不過是個簡陋的犯行罷了。要是兇手如果真的想利用傳說，那麼被害人就應該像傳說中的日本兵一樣遭到剖腹，而不是關在燈塔內。區區幾塊水跡根本證明不了什麼。」

「為什麼我聽到這跟鬼無關後一點也不高興呢？」唐聿自我調侃，「啊，應該是我聽見一個刑警在指導兇手如何犯案吧，剖腹？剖腹是吧，如果兇手把被害人剖腹，這起傳說殺人案就更完美了。」

李武擎無所謂地笑笑。「不是嗎？我可不相信水鬼還會先把人鎖在燈塔裡面。如果是我──」

「夠了，」唐聿趕緊喊停，「我不想聽見一個刑警講述殺人計畫。」

李武擎毫不在意唐聿的態度，繼續說著：「現在重要的是，兇手的目的是什麼？他是想讓顧之彬死亡，或者只是把人關在裡面？如果是後者，顧之彬的死對兇手來說是意外，或者料想之中？果然還是要等守燈人到場才能把事情完全解釋清楚了。我還有一些問題──」

唐聿淡淡地說：「追查什麼？你不要忘了你停職中，我也不是管兇殺案的刑警。目前只是義務幫忙，要是之後屏東縣警局派人來，我們必須馬上交接。」

「兇手會是利用傳說殺人嗎？」李武擎根本沒在聽，喃喃自語似地，用喝光的鋁罐在泥地上寫下「傳說」兩字。「為了表明自己對小琉球很熟悉？又或者只是一種掩人耳目的手段？還是說根本沒有這回事，完全是一木和尚的誤解？利用了當地人對白燈塔的恐懼，知道自己犯案時不會有當地居民經過……」

眼看李武擎把他的話當耳邊風，唐聿馬上嚴格提醒：「喂！不准無視我！這次回臺北之後，你別想待在自己家裡了，你就到督察組附設的小房間面壁思過！」

督察組的辦公室旁邊設有幾處小房間，就跟警局偵訊室一樣，供有犯錯的警務人員到場辯駁。那種地方誰也不想進去，因為就算只是被看見從小房間出入，即便是清白的，也會被誤會成是遭到督察員糾正而來。

「多謝你的招待，但還是不了。」李武擎故作客氣地婉拒。

唐聿挑挑眉。「終於會怕了啊？想不到李刑警也怕我們督察組的小房間，嘖，太好了，這真是我久違的勝利。」

「唐督察真幼稚，還有多久就要升職了？這樣心胸狹窄好嗎？」

「你還記得我要升官了？那就拜託你讓我省點心！」

李武擎嘀咕一聲。「我又沒怎樣。」

這時，天上突然飄起小雨。

楊光打著哆嗦醒了，睡眼瞧了兩位前輩一眼，又傻傻地睡去，完全不在意他這樣子會被誰拍照下來檢舉怠忽職守。

寧靜的空間，唐聿的手機突然發出訊息的提示音，他拿出手機一看，不由皺了皺眉頭。

還在忙嗎？我好想你！你快回來啦……

唐聿按下回覆。

空氣中傳來敲打手機文字的震動聲，停了一會兒，不到兩分鐘又發出訊息抵達的聲音，唐聿再度拿起手機，看了之後，剛才稍微放鬆的眉頭又皺了起來，緊接著還是一陣敲打文字的震動聲。

李武擎看著這幕，淡淡道：「是女人啊。」

沒有疑問，十足肯定的口吻，讓唐聿不太高興地瞧了他一眼，又繼續把簡訊打完。送出。

「我還以為你會更晚才發現我離開臺北。明明要跟那女的共進晚餐，連餐廳也預約好了不是嗎？」李武擎自顧自地說：「話說回來，你以為憑那種蹩腳的跟監技術能騙到我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本來沒想計較，但唐聿這時真的要火大了。這時候訊息又進來了第三封，唐聿瞄一眼訊息，本來想回，卻又無端感到煩躁。

他放下手機。煩死了。

「你以為我是為了誰？」他很不耐煩。

「為了你老二。」

「去你的！」他大罵。「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吹冷風、看守屍體了！」

楊光似乎被吵鬧聲驚醒，張開了朦朦朧朧的雙眼。

他們在吵架？

「你可以不用來。」鋁罐在泥土地上劃著深深的凹痕。李武擎若無其事地說：「本來你就不需要親自跑一趟。這是我的事。」

「好好笑，什麼叫你的事？」唐聿盯著李武擎，說話的口氣越來越激切，「別以為我不曉得你想搞什麼！憑你在那裡橫衝直撞，你認為這樣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嗎？──正好！你給我說，你跟那個臭屁的傢伙到底達成了什麼協議？他要你幹嘛?!」

原本李武擎一直沒看唐聿的，這時候他難得也動了怒一般，掃了唐聿一眼。

「不用你管。你有你想追尋的目標。不要管我。」

「說得輕鬆！」唐聿反駁，「你要知道我是你的督察，我不管誰管？你們刑警隊的同仁給你的評價是什麼，你知不知道啊？」

李武擎冷淡道：「不想知道。」

「你就是這樣。好歹做做面子什麼的──」

「你們自己去玩應酬的把戲，我沒那種閒工夫。」李武擎蠻不在乎，「隊上那些傢伙不過是嫉妒而已，明明沒有才能，又想對人頤指氣使，除了用權力壓人，他們還能做什麼？」

「沒錯，你說對了，權力！就是權力！他們有權力就已經很了不起了。那你以為我這些年都在做什麼，我求的是什麼？不就是權力嗎！」

「說到底，你也跟他們一樣。」

李武擎起身，拍拍沾在褲子上的泥草，想結束這個話題，掉頭離開。

一直偷聽的小巡警趕緊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唐聿望著李武擎的背影，很不甘心地揚聲道：「混帳！你這傢伙到底要到哪時候才能從過去走出來啊！」

語落，李武擎停下腳步。

「真好笑……」他低語，接著走得遠了。

唐聿看見李武擎那照樣是彷佛任何事情都挑不起興致的背影，既堅強，又孤單。那背影的主人似乎在說：你知道的，我早就死在過去了。

※ 本文摘自 《沙瑪基的惡靈【全新修訂版】》，原篇名為〈第五章 展開調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