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邪門!河裡撈出一個死娃娃,郭師傅家裡的娃娃大哥竟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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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塑的娃娃大哥常年接觸人間煙火氣息,也不免鬧出些個靈異

文/天下霸唱

那是在一九四九年前,民國某年春節前後,撈屍隊帶頭的老師傅因故身亡。郭師傅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人頭兒熟,地面兒也熟,由他在撈屍隊挑了大樑。當時隊裡總共也沒幾個人,全指望這份差事混口飯吃。這些人算不上正式的警察,擱現在跟臨時工的性質差不多,每月賺不了幾塊錢,收入甚至不如街面兒上的臭腳巡,平時還得找別的活兒養家糊口。咱們說「橋下水怪」這件事情,是發生在轉過年來的夏天。

事發地點在閘橋附近,以往所說的閘橋,是指三岔河口附近的一道水閘。閘旁還有座大橋,建造於清朝末年,可以過人過車。實際上閘是閘、橋是橋,大閘和大橋是兩碼事兒,只不過挨得很近,人們習慣合起來叫「閘橋」。

當時天熱得好似下火,閘橋河沿兒上整日裡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做買做賣的很多。天津衛是聚寶盆,養活窮人也養活富人。富人多了,賊偷就多。現今往往把賊和偷混為一談,在舊社會卻有不小分別。偷一般是指在街上掏人錢包的勾當,到店鋪裡順手牽羊也算偷。賊這個行當同樣分為好幾種: 有鑽天兒的飛賊,竄房越脊,走千家過百戶,擰門撬鎖,竊取財物,更有入地的土賊,挖墳掘墓,專門在死人身上發財,另外又有一路水賊。既然是水賊,可想而知離不開水。

西頭住了個水賊,這人沒大號,有個小名叫魚四兒,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賊。拿天津衛老話來說是鳥屁一個,不值一提,可還有句老話──「鳥屁成精,氣死老鷹」,魚四兒就有點那個意思,本事不大貪心不小。他也沒別的手藝,只會編「絕戶網」。

咱得先說說什麼叫絕戶網,通常在河上打魚,都是撐開一張網,圍著網有圈竹篦子,伸到河裡沉一會兒,然後抬上來,這樣從河中撈出魚蝦,有時候能撈出魚來,有時候撈不出來,撈一網水草、淤泥、河底的破鞋也是常事。魚四兒編的這種絕戶網,是河有多寬網有多寬,整個攔在河中,用竹竿子打樁,漁網纏著竹竿子繞上好幾層,形成一個用網牆圍成的迷宮,外邊僅留一道口子。魚從上游過來,到網前就給攔住了。河裡的魚哪識得厲害,只顧順著網牆往口子裡游,進去就讓重重漁網困住了,好像進了迷魂陣,怎麼繞也出不來。而且這漁網的網眼格外細密,再小的魚也鑽不過去,所以叫絕戶網。這招太狠了,河裡的魚有一條是一條,不過來則可,只要過來,全得讓這張「迷魂絕戶網」給兜進去。

魚四兒每天夜裡偷著設網,天不亮再把網撤掉。早上出攤兒,叫賣晚上打到的魚,各種各樣的河魚、河蝦大小不一,裝到木盆、木桶裡吆喝出去。官面兒上不讓用絕戶網打魚,河裡平時還要行船,纏到網牆上也容易出事。魚四兒怕讓人逮著,總得換地方。這一天雲陰月暗,他天黑之後到閘橋底下插網,忙活完了已是半夜,一個人在橋上蹲著抽菸。

此時有個拉車的,剛送完客人收車回來,正好打橋上過。這個拉車的認識魚四兒,兩人是多年的街坊,好心告訴他:「閘橋底下水深,夜裡經常有人在橋底下看見水怪,那兩眼跟兩盞小燈似的。據說前些年還有個女的在這兒投河,至今沒撈到屍首,平時游泳的人們都不敢上這兒來,你可小心著點兒。」

魚四兒啐道:「別你媽嚇唬四爺,四爺撈了這麼多年的魚,也沒瞧見這條河裡有什麼出奇的東西,真要是撈個女屍上來,四爺就把這死人抱回家當媳婦兒,不圖有用圖熱鬧唄!」那拉車的借著說話走過來,找魚四兒對個火抽菸,兩人在橋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起來。

魚四兒問:「你今天抽的是哪門子風,怎麼這麼晚才收車?不怕你媳婦兒在家偷漢子?」

拉車的一臉得意:「今天拉了個好活兒,給錢多,就是道兒有點遠,這剛完事兒。」

魚四兒不信:「嘛玩意兒就錢多?你個臭拉膠皮的見過錢嗎?」

拉車的也罵:「吹你媽個牛,就好像你見過似的,接著撈你的魚吧!」

說話要走,魚四兒也想回去瞇一覺,到後半夜再來撤網。這時候忽聽河面上有動靜,好像有人搖晃那些撐著網的竹竿。兩人好奇,起身往橋下看,橋底下的河面上黑漆漆一片,只看見插在河裡的竹竿不停晃動。魚四兒大喜,準是兜著大傢伙了,掙扎起來能把整個網攪得直晃,想來這東西小不了。

民國初年,曾有人在三岔河口逮著過磨盤大的河鱉。魚四兒就尋思:「有可能是河裡的大鱉,聽聞鱉頭裡有顆肉疙瘩,把這東西挖出來泡水,然後再用這個水洗眼,有明目之效,瞎子洗過眼都能看見東西。該著四爺時來運轉,今兒個可你媽發財了。」想到這兒,他趕緊讓拉車的跟著幫把手,兩人在橋上起網。此時夜色正深,把漁網整個提到大橋上,看不清那裡面兜著什麼,反正是挺大的一團,瞅那輪廓既不是魚也不是鱉,似乎有胳膊有腿,散發著一股死魚的氣味,臭不可聞。

拉車的膽小,到這時候有點害怕了,跟魚四兒說:「四哥,你先忙活著啊,我媳婦兒還在家留著門等我回去呢,時辰不早了,我可得先走一步……」嘴裡說著話,扭頭拔腿要跑。魚四兒賊膽包天,伸手拽住拉車的,看那洋車前頭掛著一盞馬燈,他一把摘下來,說道:「走哪兒去?先借你的馬燈照照,我得瞧瞧我從河裡撈出來的這是什麼東西。」

拉車的本不想借,奈何魚四兒手快,只好一同去看。兩個人走到近前,挑著馬燈察看被絕戶網纏住的東西,但網子編造得太密,不解開根本看不見裡頭有什麼。魚四兒也不敢把網子整個解開,扯開條縫兒往裡看,一看看到了,嚇得他叫了聲:「哎喲我的媽媽娘呀,是個死孩子!」

依照當地風俗,水死不可土葬,溺水而亡屬於橫死,不是善終,一定得燒煉成灰,骨灰裝進罈子裡才能下葬。也不能立刻就燒,按規矩要在義莊停放幾天,萬一有主家前來報案認領,還需要辨別死者的身份。不過夏季天熱,死屍的臭味太大,誰都受不了,這規矩也就形同虛設了。

義莊相當於現今的殯儀館,巡河隊使用的義莊叫河龍廟義莊,地方在西門外,位置相對來說比較偏僻。廟裡一度供著龍王爺的泥胎塑像,蟒袍金面,龍首人身,民間稱其為龍五爺,是掌管江河之水的廣濟龍王,在各路龍王中排在第五,故此人稱龍五爺。薊縣盤山掛月峰上有座雲罩寺,那是廣濟龍王的主廟,受過皇封,香火極盛,傳說眾多。河龍王是民間保佑風調雨順的神明,而西門外這座廣濟龍王廟,還有一段關於旱魃屍的民間傳說。

郭師傅曾聽他的師傅說過這件事,早在幾百年前,還沒有天津衛的時候,此地發生過一場百年不遇的大旱,莊稼人在土裡刨食兒,怕只怕老天爺不下雨。那次旱災可了不得,連著九九八十一天沒下半滴雨,田地都拔裂了,莊稼枯萎,旱得樹木冒煙、石頭出火,周圍村莊的村民們愁得沒辦法,只好請位風水先生來看。風水先生聽說了經過,不用看也知道準是哪座老墳中的殭屍成了旱魃,又趕過來實地觀望。一看之下,不由得大驚失色,此處妖氣之重,當真是前所未見,可不是旱魃那麼簡單。古屍已經變成了屍魔,沒有人降得住了。

村民們為了求條活路,只好蓋起一座廟祭拜旱魔大仙,還被迫準備了童男童女活祭。童男童女是抓鬮選出來的,趕上哪家的孩子哪家便認倒楣。村裡有個常年吃齋念佛的老太太,她孫女不幸被選中去做活祭,老太太捨不得這小孫女,但也無可奈何,一個人在屋裡拜佛求神,哭得眼都快瞎了。夜裡忽然做了個夢,有個自稱老五的人找上門來,讓老太太勸告村民們不要用童男童女祭祀旱魔大仙,明天準有一場大雷雨,那就是他來擒此屍魔。無奈孤掌難鳴,所以有兩件事情相求,一是要村民們敲鑼打鼓以助威勢;二是那旱魔斬不得,因為這屍魔身上的血能傳瘟疫,斬屍會使這方圓百里之內人畜無存,唯有用村頭水井中的井繩捆住它。那條繩子綁在轆轤上打水,不知用了多少年多少代了,卻不見有半分磨損,始終跟新的一樣,可見其非比尋常之處。村民們務必提前把井繩解下來,以便讓老五拿寶繩縛屍。說完,這個自稱老五的人就不見了。

老太太自夢中醒來,把這件事告知其餘村民,大夥半信半疑,猶豫再三,還是按照老太太說的做了。轉過天來忽然響起一聲炸雷,事先毫無徵兆,震得房屋亂抖,地面搖顫,緊跟著狂風怒吼,大雨傾盆。有膽大的村民往屋外偷看,就見遮天的黑雲中,有一條十幾丈長的白龍,龍身捲住了一個全身紅毛、頭上生角的怪物,那怪物兩眼如同兩盞紅燈籠。村民們趕緊敲鑼打鼓吶喊助威,天昏地暗。足足過了一個時辰,旱魔大仙終於被井繩捆得結結實實,讓一道天雷打進了村頭乾涸的井中,隨即地動山搖,枯井崩塌填死。村民們恍然醒悟,老五非是常人,是廣濟龍王爺顯聖,於是在井上造了河龍廟鎮住旱魔,代代燒香膜拜,供奉不絕。

河龍廟有這麼一段來歷,屬於民間傳說。民國之後就斷了香火,龍五爺泥像尚存,別的建築全沒了,僅剩一座大殿,周圍已經蓋房子住上了居民,一九二三年改建成義莊。巡河隊打撈出來的浮屍,大多往這座義莊裡放。郭師傅的師傅懂些道術,經常替人操持白事,會看墳地和陰陽宅,還紮得一手好紙活兒。平時師徒兩個就住這座破廟裡,前殿隔了兩間小屋做紙活兒鋪,後殿當作義莊。老師傅去世之後,留下郭二爺一個人在此居住,撈屍守夜的收入不多,他除了到巡河隊當差,回來還要在河龍廟義莊隔壁紮紙活兒,郭師傅手藝極好,紙人紙馬經他的手做出來,如同活的一般。

當天在三岔河口撈出一個小孩的死屍,郭師傅同往常那樣,把死屍帶回義莊,天一黑就出事了。

咱們現在提起這件事,說不準究竟是哪天了,大致在陰曆六月二十八前後。民間說陰曆六月二十八,是禿尾巴老李回家給老娘哭墳的日子,相傳以前有個姓李的婦人生下一條小黑蛇,關門的時候把蛇尾巴夾斷了,這條小黑蛇本是河中黑龍投胎,也就是人們說的禿尾巴老李。這婦人死後黑龍也走了,每到陰曆六月二十八前後,禿尾巴老李總要回來給老娘哭墳。這幾天準是陰雨連綿,當天沒下雨,那天色卻也陰沉沉的,到義莊的時候已經快掌燈了。

那幾天義莊裡沒有別的死屍,郭師傅用車把小孩的屍身推進後屋,這後屋以前是河龍廟的大殿的後半截。屍身放在石臺上,草蓆子沒解開,他先把油燈點上,隨後在小孩頭旁燒了兩炷香。按照迷信的說法,餓鬼聞見香火可以充饑,給死人點香等於讓鬼吃飯。他可憐這小孩橫死,燒香時特意多燒了一炷。

把死人的事忙活完了,該到前屋給活人做飯了。人們將郭師傅稱為郭二爺,老天津衛講究官二爺,遇上不認識的一概稱呼二爺或二哥,除非是認識,知道行幾,那就按二爺、三爺、四爺相稱。郭師傅不是官二爺,實打實地排行第二。他本家大哥也住這屋,這話聽著讓人得慌,剛說完郭師傅一個人住在義莊,屋裡怎麼突然冒出位大哥來?死的活的?

原來郭師傅的兄長是個泥娃娃,這叫娃娃大哥。舊社會有種拴娃娃的風俗,如果兩口子結婚之後很長時間沒孩子,可以到天后宮媽祖廟裡許願求子,天后娘娘的神壇上有很多泥塑娃娃,全開過光,相貌各不相同,有的伶俐活潑,有的憨態可掬。求子的夫妻交夠了香火錢,相中哪個泥娃娃,便拿紅繩拴上帶回家,把這泥胎當成自己的孩子來養,往後兩口子有了孩子,家中這泥娃娃就是老大,生下來的孩子是老二,故將泥娃娃稱為娃娃大哥。每隔幾年還要洗娃娃,那是請泥塑藝人給泥娃娃換衣服,容貌也要隨著年齡往大處改,甚至得給娃娃大哥娶媳婦,也就是再請個女子形態的泥娃娃進家,跟娃娃大哥擺到一塊,湊成一對,因為家裡的孩子行二,如果大哥還沒娶,二弟卻提前成親,顯得不合規矩。

如今是沒人信了,在舊社會,這裡邊的講頭太多了。由於泥塑的娃娃大哥常年接觸人間煙火氣息,也不免鬧出些個靈異,老輩兒人經常喜歡講這類故事,比如某家養的娃娃大哥半夜活過來偷喝秫米粥。

郭師傅上邊有這麼一位娃娃大哥,家裡爹娘走得早,從小拿這泥娃娃當作親大哥,每天進屋都說「大哥我回來了」。吃飯時也不忘給娃娃大哥擺雙筷子,白天有什麼不痛快,或是遇上什麼難處,甭管好事壞事,回到家總要跟大哥念叨念叨。這天一如往常,對著泥娃娃吃完飯。天色幾乎黑透了,又是個悶熱無雨的夜晚,他收拾好碗筷轉身一看,猛然發現桌子上的娃娃大哥不見了。


※ 本文摘自 《河神》,原篇名為〈第二章 閘橋底下的水怪〉,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