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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原文書才可以進入學術界?

文/潘震澤

「科學中文化」在學術界一向是個爭議。多數學術中人認為科學無國界,無論要吸收國外新知或是發表自己研究所得,都得使用全球通用的文字:英文。因此他們主張教科書直接使用外國原版,不必費力氣變成中文。多少年來,國內大學生手捧厚厚的原文書行走校園,成為樣板;至於讀了沒有,讀懂多少,反而沒多少人在意。

個人於1986 年回國任教,一開始當然開口閉口都是洋文,教科書也都採用原文書。但我還算有點自覺,曉得講話裡中英夾雜常是惹人厭的,因此盡量要求自己非不得已,口語裡不用英文。這一點要求在日常生活上,不難辦到,但在上課時,就困難許多;因為很多專有名詞的中文,我不見得知道,尤其是用中文寫計畫或報告時,更是捉襟見肘。然而隨著回國愈久,這樣的窘況也日益改善。我發現絕大多數常用的專有名詞,都有約定俗成的譯名;自己專業領域裡較少人使用的一些名詞,我也自行翻譯過一些。其實許多專有名詞的原文,常出自拉丁文或希臘文,為了要找個貼切的中文譯名,首先就得弄清楚原文是什麼意思;這樣一來,對於該字詞所代表的意思,也會有更深入的瞭解。

回國任教多年之後,愈來愈覺得純粹靠課堂上的講授,以及要學生回去讀原文書,似乎不能完全達到授業解惑之目的,學生也很難建立起完整全面的知識架構。甚至在同行間,偶而也會發現彼此對同一科學事實的瞭解有所差異;那顯示彼此對原文所傳遞的訊息,理解上產生落差。凡此種種,讓我感覺我們應該要有一套完整的中文大專教科書,對於各個學門最基本、最重要的事實、發現及理論,定下大家都接受的中文講法。這樣彼此討論起來,才有共同的依歸,而非各說各話。有信得過的中文教科書,對於其他領域的學者需要參考應用時,也較容易入門,學術研究才能往廣度與深度伸展。

然而撰寫中文教科書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既無助於升等,也賺不了錢,所以聰明人都不會幹這種傻事。翻譯國外有口碑的教科書相對簡單一些,所以成為我的首選。我選中的教科書是由密西根大學生理學教授凡德(Arthur J. Vander)與同事編撰的《Vander’s人體生理學》(Vander’s Human Physiology)。該書自1970年出版今,就以觀念清晰、文字平易,以及圖表引人,成為廣受歡迎的生理學教科書。

1998年,我接受合記出版社委託,針對該書第7版進行全文翻譯;為此,我還找了三位同事及幾位研究生幫忙。之後第9版、第12版與第14版的增補改譯工作就都由我獨立完成,分別於2005、2013及2017年出版。該書超過一百萬字,每改版一次,我都對照原文一字一句進行,做出大大小小的增添刪減或改譯,不敢稍有疏忽,也算是為本行學問的普及化,盡了一點心意。

2022年,我又接到該書第16版的改譯邀約。我想自己年歲已長,這份工作不知還能再做幾回,於是寫信邀請先前指導過的碩博士生共襄盛舉;結果有十五位響應,其中許多還是第一線任教並使用該書的老師。想到這份工作在我做不動以後還能有學生繼續傳承下去,不免讓人欣慰。

本文摘自《右手寫論文,左手寫科普:生理學者潘震澤自傳》,原篇名為〈我的翻譯寫作之路〉,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