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討論定義需要案例,但沒定義哪來的案例?
在《你可以不必理性,做出人生最好決定》裡,經濟學家羅伯茲(Russ Roberts)提到數學家海恩(Piet Hein)的一首詩:「心理小秘訣」(Psychological Tip),當你面臨困難抉擇,這首短詩推薦一個做法:丟銅板。
海恩說,這不是要你把決策交給機率,而是要你仔細觀察:
當銅板在空中翻滾時,你心裡是否暗自希望銅板朝哪一面落下?
順著海恩的洞見,羅伯茲指出,雖然我們時常認為決策專家使用的損益表格是要用來比較價值,但對個人抉擇來說,列損益表格也能誘發情緒反應,讓你更了解自己「心之所向」。若你評估某個方案,把缺點列在左邊,優點列在右邊,半小時之後你盯著表格,忽然希望這方案的優點更多一些,壓過那些缺點,在這時候你除了表格上的優缺點,還額外掌握了一件事:你心裡滿喜歡這方案的。
這時我們好像可以說,其實你的「心之所向」早就在你心裡,只是需要適合的環境讓蛛絲馬跡浮現。
上述思考方式,跟哲學家的某些思考不相同,但有類似之處:它們都設法追求某些可以說是本來就在我們心裡的東西。
「什麼是正義?」、「什麼是心靈?」、「愛情跟友情有什麼不一樣?」、「咖啡是一種豆漿嗎?」從人類模糊的直覺當中整理出規則,來把想法變清楚,是哲學思考常見的做法。但這做法不是每次都管用,在眾多哲學討論的場合,我時常遇見這樣的回應:
我:今天我們要討論超級系機器人的定義,大家先舉一些超級系機器人的例子好嗎?蒐集一些例子,我們來看看它們有沒有什麼共通點。
某個過於敏銳的傢伙:現在是要討論定義對吧?也就是說,我們要討論是哪些規則決定哪些機器人是超級系機器人。
我:是的,我們先舉一些例子,然後從例子裡找共通點,看看能不能把規則逆推出來,如果我們成功的話,那個規則就有機會用來定義超級系機器人。
某個過於敏銳的傢伙:也就是說我們手上還沒有定義對吧?要是我們手上還沒有超級系機器人的定義,我怎麼知道哪些例子算是超級系機器人?
真的很有道理,如果沒有先對超級系機器人給出定義,我們怎麼知道哪些機器人算是超級系?但這樣一來,我們不就陷入循環,不可能找到答案了嗎?
不過事實上這不是問題,人類順暢使用某些概念來溝通,卻又講不出這些概念的定義,這很常見。若你不同意我的說法,可以嘗試看看你能否對「問題」、「順暢」、「概念」和「溝通」這四個概念給出定義。
假如你讀得懂,使用上也無礙,但卻給不出定義,這很正常。因為「有能力使用某個詞」跟「有能力說明這個詞的使用規則」是兩回事,就像是「會騎腳踏車不摔倒」跟「能說明為什麼自己騎腳踏車不會摔倒」是兩回事。
人類不需要掌握定義,也能使用概念來討論例子,在你有辦法說明「超級系機器人」背後的分類規則之前,你已經知道無敵鐵金剛和蓋特機器人算是超級系機器人。這就像是,在你有辦法說明相關的中文文法規則之前,你已經知道下面這個句子不符合中文文法:「上面這個句子不中文文法」。
照我們對語言形成的理解,文法規則並不是像法律那樣,由某個人或某群人先決定下來,然後其他人遵守。文法規則是在社群互動當中自然形成的:人們在實作當中自然建立如何表達和理解的做法,並且一定程度順暢運行,接著研究語言的人對此現象產生好奇心,開始整理人們使用的句型,並「逆推」出文法。事實上,當我們掌握第一語言並能順利使用,這也不是因為我們懂得它的文法。絕大多數的台灣人中文都比英文好,但他們能列出的英文文法遠多於中文文法。
哲學家對概念的研究,也部分類似於語言學家對文法的研究。我們會使用各種概念,許多時候並不是因為有些人決定了概念的意思,把規則白紙黑字寫下來要我們照著做(或者我們看了之後覺得「真是個好主意!」於是自願照著做),而是我們嘗試用語言描述我們所看所思,哲學家整理這些描述之後設法把規則逆推出來。
海恩丟銅板,但不是為了決定事情,而是為了觀察自己心之所向。哲學家為概念舉例子,但不是因為他們已經掌握了某概念的規則,而是為了觀察自己是如何使用這概念,再逆推出規則。海恩的秘訣和哲學家的研究手段,似乎可以理解成某種「模糊心靈駭客」。我們心裡有些東西很有價值(例如對於「我最想要的生活」的描述,以及能用來決定誰是超級系機器人的規則),但在一般情況底下相當模糊,需要一些非常手段才能引誘它們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