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醫也能做心理治療?
文/雷祥麟,譯/陳信宏
國醫館開始致力整理中醫之後,中醫師必須做出許多極為重要的困難決定,從而使現代中醫展現為一個全國統一的體系。想要窺見此一決策過程所帶來的深遠影響,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觀察國醫館如何以全然相反的方式處理針灸與祝由 ── 在龐京周的上海醫藥形勢圖中,這兩者都位於「混沌醫藥」的區塊之內。

在那幅圖表中,針灸獨自占據一個「混沌醫藥」的扇形,和其他的中醫制度與團體分隔甚遠。龐京周竟將針灸負面表述為「混沌醫藥」,或許會令現代讀者覺得很奇怪,因為眾所周知針灸是中醫的代表性成員。但實際上,早在清代,針灸在中醫的地位就持續遭到邊緣化,因為中國人愈來愈厭惡侵入式治療。到了十八世紀中葉,名醫徐靈胎(一六九三—一七七一)更公開埋怨自己找不到精通針灸的人來教導他這種醫術。直到民國時期受到日本啟發性的影響後,中醫師們才開始高舉針灸。
透過對漢醫實行了一次性登記措施,日本的明治政府有效地終結了這種傳統醫療。即便如此,政府卻持續對針灸師發行執照,因為長久以來這個職業都保留給盲人從事。基於日本的啟發,國民黨在成立國醫館的提議裡就將針灸列為四大改革領域之一,將其與理論、診斷及製藥置於相同的位階上。
國醫館官定版本的「整理中醫草案」更將針灸列為中醫的十一種應用學科之一,並且強調「惟經穴孔穴各部位,須與近世解剖生理學互相參照……對於手術上之消毒法,宜加注意」。如同一名中醫師指出的,這種現代科學知識對於針灸是不可或缺的,不然可能會對神經肌肉系統造成嚴重損害,甚至導致細菌感染。
另一名中醫師則不以為然,他反駁指出:「如經穴、脈道、暮腧井榮,素近世科學所不解,亦所不信,可以藉此代表我國醫之精微。」正因如此,他提議把解剖學當成一種有用的參考即可,而不要將其當成針灸的基礎。
結果,國醫館想出一個魚與熊掌兩者得兼的方法。一方面,該館將一度遭到邊緣化的針灸療法納入現代化版本的中醫,不僅使其成為中醫代表性的成員,更宣稱它是中醫獨步全球的獨特發明。另一方面,國醫館又高調印製新版的《針灸經穴圖考》,只是其中完全沒有包含任何來自傳統文本的圖像,因為「證以近世生理解剖圖殊多未合」。
在國醫館支持針灸的氛圍裡,最具影響力的針灸創新來自於承淡安(一八九九—一九五七),他是現代中國第一所針灸學校的創辦人。他在一九三二年推出大張的四色掛圖,清楚描繪出針灸經穴與解剖結構的相對位置。如同醫學史學家吳章 (Bridie Andrews)指出的:「承淡安將針灸從被人遺忘的迷信當中拯救出來,所以後來的『科學』針灸能在共產時期提升中醫全體的地位;他更為中醫創造了一個新的身體。」由於承淡安的努力,「中醫生理結構首度疊加在明確屬於西方的解剖結構之上」。
相對於復興針灸的努力,中醫師對於祝由(龐京周圖表當中的〔14〕,圖六.二)的態度則極為戒慎,雖然這種驅邪的做法自從隋代(公元前六八一年)以來就是國家醫學的考試科目。即便祝由的確切意義至今仍尚無定論,但基本上是指一種不採用草藥與針灸的治療方式。
祝由曾被視為一種巫術,但在十八世紀時部分儒醫將其重新詮釋為一種情緒障礙的療法。儘管如此,在醫學圈之外,祝由卻仍被視為一種與辰州這個地名緊密連結的驅邪方式,所以龐京周在他的圖表裡才會把「辰州符」放在「祝由」的正下方。
為了和這些帶有巫術與宗教色彩的做法劃清界線,幾乎沒有任何中醫改革者想要復興祝由。最顯著的例外是陳果夫,他一再倡議將祝由視為新近引入的心理治療。身為「心理衛生」的熱切倡導者,他認為祝由、針灸與按摩,是中醫裡少數幾項最值得進行科學探究的療法。儘管如此,大多數的中醫師都不支持復興祝由的想法,最後通過的中醫改革方案也沒有納入心理治療。
透過針灸與祝由南轅北轍的命運,我們可以看到「整理」中醫方案在決定現代中醫的結構與內容上,具有無與倫比的重要性。在這兩個案例當中,無論是歷史或科學都無法為中醫改革的方向提供明確無疑的指引。當中醫師決定復興針灸而與祝由進一步劃清界線時(儘管祝由曾是中醫的正式科目),這個決定絕不可能是依據歷史事實而邏輯推衍出來的。
同樣的,在這兩個案例中,科學也不可能為這個決定提供不容置疑的明確判準。本書雖然強調科學在形塑現代中醫的誕生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但同樣必須記住的是,改革中醫的某些面向其實和現代科學的外部權威關係不大,重點是在中醫內部的各種元素之間做出困難的取捨,從而將中醫轉變為一個標準化而又融貫為一的體系。
本文摘自《非驢非馬:中醫、西醫與現代中國的相互形塑》,原篇名為〈篇名〉,立即前往試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