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好奇這個女孩究竟得到過多少──多麼少的──擁抱
文/伊麗莎白.斯特勞特;譯/賈曉光
湯米.格普蒂爾曾經有一座乳牛場,是他從父親那裡繼承的,距離伊利諾州阿姆加什鎮大約兩英里。這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湯米有時仍會在夜裡驚醒,乳牛場被燒成平地那個夜晚的恐懼又襲上心頭。連房子也被燒得一乾二淨。房子離穀倉不遠,風把火星吹到了上面。都是他的錯──他一直這麼認為──因為當晚他沒有檢查擠奶器,以確保它們都關好,火就是從那裡燒起來的。一旦燒起來,火就嘶吼著蔓延到各處。他們的家當都燒沒了,除了客廳鏡子的黃銅鏡框,這是他第二天在瓦礫堆裡發現的,他也沒去撿。人們發起了募捐:有好幾個星期,他的孩子們都穿著同學們的衣服去學校,直到他重新振作並攢了一點點錢。他把土地賣給了附近的農民,但沒賣多少錢。之後他和妻子──一個名叫雪莉的小個子美人──買了些新衣服,也買了座新房子,這期間雪莉都保持著令人欽佩的樂觀情緒。他們不得不把房子買在阿姆加什,那個破敗的鎮子上;孩子們也在那裡上學,他們之前的學校在卡萊爾,而他的乳牛場正好在兩個鎮子的分界線上。湯米在阿姆加什的學校裡找了個看門人的工作,他喜歡這份工作的穩定,而他再也沒法去別人的農場上幹活了,他沒這個心思。那時他三十五歲。
孩子們如今都成年了,連他們自己的孩子也都成年了,而他和雪莉仍舊住在自己的小房子裡。雪莉在房子周圍種滿了花,這在那個鎮子上很少見。發生火災那陣子,湯米一度很為他的孩子們擔心。曾經,他們把家裡當作班級旅行的目的地──每年春天,卡萊爾鎮的五年級學生會在他們家玩上一整天,在穀倉旁的木頭桌子上享用午餐,接著大踏步穿過穀倉,一邊觀看奶工擠奶,乳白色的沫狀物在潔淨的塑膠管中翻騰──後來他們卻被迫看到自己的父親落到這般光景:把「魔力粉末」撒在某個在走廊裡犯噁心的孩子的嘔吐物上,再推著掃帚一掃而淨,湯米穿著他的灰褲子,白色的襯衫上繡著紅色的「湯米」字樣。
呵。他們全都熬過來了。
湯米一邊開車,一邊輕輕地搖了搖頭。在那所學校當了三十多年看門人,湯米知道很多事。他知道哪些女孩懷孕了,還有那些酗酒的母親和婚外情,學生們三三兩兩擠在廁所或學生餐廳談論的這些事總能被他偷聽到。在各種意義上他都是隱形的,他明白這一點。但露西.巴頓是最讓他憂慮的。她和她的姊姊薇姬,以及哥哥彼特,一直都遭到其他孩子的惡毒嘲諷,就連有些老師也這麼做。但因為露西經常放學後留下,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覺得──雖然她很少說話──他是最了解她的人。有一次,在她四年級的時候,那是他去學校工作的頭一年,他打開一間教室的門,發現她躺在拼在一起的三把椅子上,挨著暖氣,外套蓋在身上,睡得很熟。他盯著她,望著她輕微起伏的胸部,看到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她的睫毛像閃爍的小星星一樣鋪散,因為她的眼瞼濕濕的,好像在睡前剛哭過。他慢慢地退了出去,盡量保持安靜。以這樣的方式碰見她簡直有失體面。
不過有一回──他現在想起來了──那時她肯定已經上初中了,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她正用粉筆在黑板上畫畫。他剛走進來她就停下了筆。「你繼續。」他說。黑板上畫的是一株葡萄藤,上面長著很多片小葉子。露西從黑板邊走開,突然開口對他說話。「我把粉筆弄斷了。」她說。湯米告訴她沒關係。「我是故意的。」她說,臉上閃過一絲微笑,又把目光移開。「故意的?」他問,她點點頭,又微微笑了笑。於是他走上前拿起一根粉筆,完整的一根,把它掰成兩半,接著衝她眨了眨眼。在他的記憶中,她差點咯咯笑了起來。「你畫的?」他問道,指著那根長滿小葉子的葡萄藤。她聳了聳肩,又轉過臉去。但通常她只是坐在桌旁讀書,或是寫作業,他能看見她在寫作業。
在她畢業那年春天,有天放學後,他在過道上看到她,她睜大眼睛,帶著突如其來的坦率,對他說:「格普蒂爾先生,我要去上大學了!」他回應道:「噢,露西。那太棒了。」她張開雙臂抱住他,不肯鬆開,於是他也回以擁抱。他一直記得那個擁抱,因為她那麼瘦,他能感覺到她的骨頭和小小的乳房,也因為他後來好奇這個女孩究竟得到過多少──多麼少的──擁抱。
※ 本文摘自 《一切皆有可能》,原篇名為〈標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