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代貴族的旅遊方式:移動宮殿與隨身睡床
文/布萊恩.費根、娜蒂亞.杜拉尼;譯/林楸燕
君王大多數時間都在旅行。在皇家火車、豪華轎車和私人飛機還未出現的年代,他們必須展現自己的權力讓臣民看到,但風險可能很高。例如,許多人認為,因為古埃及是個長久延續的政治實體,被認為是個和平、穩定的王國──法老在這個寧靜王國裡,象徵著秩序和混沌之間的平衡並抵禦敵人。事實上,埃及是一個忠誠度相互衝突的國家,宮廷常常分裂成多個競爭派系;這是一個由省份、城鎮和村莊,以及強大教派支持的相互競爭的神祇組成的王國。法老透過精心監督的行政系統、宗教意識形態和軍事力量來統治這種複雜的競爭利益。這些現實情況使得君王和他的高級官員不斷四處奔波。他們前往主持慶祝太陽神阿蒙(Amun)和其他神祇的重要節日。他們乘船從領土的北到南,進行隆重的皇家巡遊。像新王國時期的統治者圖特摩斯三世(Thutmose III,西元前十五世紀)和賽提一世(Seti I,西元前十三世紀初),這兩位法老是有野心的征服者;其他法老則滿足於管理他們所繼承的領土,或被迫防禦抵抗入侵者。無論他們偏好哪個,所有的法老都必須在民眾面前公開露面,因此得遠離他們的宮殿,這意味著他們睡覺時,離自己的臥室很遠。然而,法老必須睡在離地床上,於是他們選用摺疊旅行床。
旅行床
年輕埃及國王圖坦卡門(西元前十四世紀晚期)的墓穴裡,出土了已知最早的旅行床之一,也是最早的三折式旅行床。早期使用的是雙折床,這不意外,因為它們很容易製作。但圖坦卡門的旅行床呈Z形折疊,似乎是為他特製。這製作過程顯然是一連串的反覆嘗試,因為工匠在鉸鏈附近鑽了一些額外的孔洞,但從未使用。四隻木製獅型腿下方墊著銅合金製的鼓狀體,獅型腿上方則與木框架連接,而木框架上有著由三條亞麻布編織而成的墊子。這是一個精心製作的輕便小床,研究者西本直子(Naoko Nishimoto)形容該設計「充滿詩意」。

平民旅行的方式簡單得多,他們通常只是一群群無名的勞工、士兵,船夫和石匠,為各種公共項目工作以換取口糧。有些是來自不同村莊的團隊,在農閒月份被招聘去建造金字塔。其他人可能一輩子都在不同的工作地點流動,順從地在嚴苛的環境中勞動。我們不太能知道他們睡在哪裡與怎麼睡覺。開羅附近的吉薩金字塔需要很多工人,因此一個大型的金字塔工人城鎮出現在這些巨大的紀念碑的南方,隱身於一堵高達十公尺的巨大石灰石牆後。埃及學家馬克.萊納(Mark Lehner)發現了一個廣闊城市遺址,其中包括工作坊、麵包房和一個作為軍營的複雜廊式建築。廊式建築群(The Gallery Complex)由四個睡眠平臺組成,帶有細長的木柱柱廊,支撐著輕質屋頂,面向大街。每個平臺可容納多達四十或五十名工人或守衛,靠著彼此擠在一起。他們可能穿著衣服睡覺,或者用毯子包住自己。他們成團從村落移動到工作地點,只帶著些許個人物品,因為工地會提供基本生活用品。記錄員和監督員則住在更為堅固的房屋中。吉薩金字塔完成後,這個擁有數千人的金字塔城鎮漸漸縮小成為附屬於附近神廟的小村莊群。
古埃及工人睡在地上;現今世界各地數百萬的移動工人與旅人也是如此。對他們來說這沒什麼,因為睡在地上只需要羊毛織物、毛毯或自己的披風。當荷馬史詩中的英雄奧德修斯(Odysseus)的兒子鐵拉馬庫斯(Telemachus)拜訪國王墨涅拉俄斯(Menelaus)的宮殿時,就被安排在門廊睡覺:「海倫很快地吩咐女僕在門廊遮蔽處鋪床,鋪上深紫色薄毯當床,其上再鋪上一些毯子、厚重的羊毛長袍,成為上層溫暖的覆蓋物。」奧德修斯也在殺死潘妮洛碧(Penelope)的追求者之前,睡在自己的宮殿地上:「在地上鋪上一塊牛皮,再把羊毛鋪在上面,接著歐律諾墨(Eurynome)在他舒服地躺下後,立即在他身上蓋上毯子。」
二十世紀的英國探險家威福瑞.塞西格(Wilfred Thesiger)熱愛旅行,對傳統也有著近乎神祕的熱愛。他大部分的人生都在諸如撒哈拉的提貝斯提山脈(Tibesti Mountains)和阿拉伯半島上的魯卜哈利沙漠(Empty Quarter)等偏遠地方度過。塞西格總是輕裝旅行。當他在伊拉克南部與沼澤阿拉伯人(Marsh Arabs)一同生活時,他用毯子和布包裹著自己睡在濕地上,無視周圍群聚的蟲子。在沙漠中,他感覺到「與過去和諧」,在空間和寂靜中旅行,像「無數代穿越沙漠的人」,仰賴駱駝和自身技能。塞西格也曾在中亞山區旅行。一九五六年,他遇到另一位著名的旅行家埃里克.紐比(Eric Newby)和一位朋友,並邀請他們一起住宿。當他看到另外兩人在吹充氣床墊時,他不得體地評論說:「你們一定是一對同性戀」。另一位歐亞旅行家,來自美國的歐文.拉鐵摩爾(Owen Lattimore),於一九二○年代隨蒙古駱駝商隊旅行。他對游牧民族對於牲畜和看似單調的地景生態的知識感到驚嘆。除了貿易商品外,駱駝還攜帶了駱駝伕的食物和茶水。拉鐵摩爾習慣了在夜晚隨時拆營,吃手邊有的任何食物與睡在「我能躺下之處」。對於窮人來說,數千年來,床就是他們身處之地,這對勇敢的旅行者來說亦是如此。
床過去是繁複笨重的家具(現在仍是),這意味著只有富人才能擁有個人攜帶式床──無論是因為它們是精巧華麗、法老的折疊床,還是因為有僕人可以搬運。現代化之前的皇室倉庫備有大量的床,有用於軍事戰役的折疊營床,以及其他用於外交場合的床,這些床明顯被設計成供他人觀賞與讚賞。這些床可以折疊,但其結構與裝飾仍然可以是華麗的,配有帳幕、帷簾和其他通常在固定床可見的附屬物,由此展示使用者的財富。
著名的金帛盛會(Field of the Cloth of Gold)或許是移動式睡眠場所中的極致。這個精心設計的帳篷營地建在加萊(Calais)以南,為一五二○年六月七日至二十四日期間英王亨利八世(King Henry VIII)和法王法蘭西斯一世(King Francis I)之間的會議而設。亨利在他的營地建造了一個以磚頭基底、帆布和木框牆所組成的宮殿複製品。兩位君王試圖透過展示引人注目的臨時建築、宴會和長槍比武活動來超越對手。帳篷與其家具,還有皇室床鋪都用絲綢和金線織成的布料裝飾(此會議就是因為這些「黃金織物」而得名)。這場戶外會議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奢華外交競賽,兩國君王彼此較勁,甚至包括他們豪華的床鋪。
雖然很少有場合需要如此豪華的展示,但許多富人會在旅行時攜帶精美的睡床。英格蘭北部的斯托克波特博物館(Stockport Heritage Service)擁有一張約可追溯至一六○○年的旅行箱床。這是一件奢華的物品,配有一組用來爬上床的梯子、兩個能上鎖的假髮盒和兩幅夫妻塑像的雕刻,顯示這可能是一份婚禮禮物。擁有這樣的床就可以不用與陌生人或他們的寄生蟲共用床鋪。日記作家約翰.伊夫林(John Evelyn)回憶說,他曾經在瑞士勒布沃雷(Le Bouveret)的一間旅店裡睡了陌生人的床,因為感到「極為困倦」所以沒有換床單,結果他「很快就為此付出昂貴的代價,得了天花」。
※ 本文摘自 《床,和床上的人類史》,原篇名為〈第七章 移動的床〉,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