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人圍棋第一課:下手不急著殺,活下來比較重要!
文/潘家欣
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迷上圍棋。
一方面從小數學能力不好,對於下棋這種需要計算能力的遊戲,內心自然生出畏懼。另一方面則認定人生苦短,追求太多,何必浪費時間玩遊戲(當然我也就從來沒有迷過電動遊戲,應該是說無法被遊戲所迷,遊戲不夠滿足我務實的野心)。但現在每天都急著打開手機,看高手下棋,自己則每天也至少下個七八局,當成練基本功,比寫作還要勤奮。
一開始是為了陪孩子學棋,自己也報名,想說這樣至少在家裡可以陪著孩子練習。孩子學一個月,不學了,我卻一頭深深栽進去,把買得到的圍棋練習本(是的,圍棋課就像數學課,有習題本可以寫)全部買回來,沒事就拿出來寫功課,彷彿回到求學時代狂寫參考書的生活。
圍棋的遊戲規則非常簡單:己方棋子將對手的棋子徹底圍住,直到無路可走,那便成為你的地盤。圍棋的勝負在於誰圍的地最大、最多,倒不在於吃對方了多少子──當然,吃子本身就是圍地盤的一個手段。將對手的子掃蕩殆盡,他的領地自然變成你的領地。
學棋第一週,我迷於吃子。吃子有殺人越貨的快感,專注於獵殺對手,能讓我內心血色的欲望歡喜尖嘯。但那是錯誤的下法,貪於吃子,往往貪於進攻。一味進攻卻不守地,結果就是全軍覆沒。老師只提醒一件事:「不要急著殺對手,自己先活下來,比較重要。」
第一堂課,老師不知道,那竟已經給予一個成人當頭棒喝。
將近不惑之年,我所秉持的價值觀,向來只在乎自己是不是贏家,就算表面修養得溫良恭儉讓,內心卻清楚自己始終不滿足,始終只想證明我比較優秀、比所有人都更強大。如今早已懶得追究,是什麼未能解決的心理衝突因素,把自己搞得如此激進,反正蒙著頭向前衝就是了。創作的人,對世界不滿足、有野心,那是好事,搞創作本來就需要源源不絕的心理動能。但是人生不是一個單一的舞台,只有襁褓中的嬰兒,才會認定世界應當完全滿足自身需求,讓自己時刻稱心如意的。事實上人生是:當你走出一步時,世界便予以回應,而每一個或是、或否的回應,都促使你改變、走出下一步,直到終結。
圍棋便是如此,遊戲開始,然後走向終結。若想要繼續玩這一場遊戲、玩得久而有趣味,前提是你得先活下來。活下來意味著空間,要有充足空間,才活得下去。圍棋的空間稱之為「氣」,也就是棋子可以放置的地方。當你的氣逐漸減少,就意味著正面臨被窒死的危險,必須自保,不能放任對手進逼、占據你的氣。目標是讓自己的棋子確實活下去,不讓對手「緊」你的氣。
所以第一課不是殺,是活。
活下去,是有方法的,這些方法即是圍棋的棋型。棋型一來一去,發展出固定的公式,則稱為「定石」。在圍與解圍的過程中,互相疊加,排列組合,使用恰當的定石,能讓攻擊和防禦更有效率。老師教我的第一個棋型,是「虎口」。
虎口的棋型很簡單,讓三顆棋子排成三角形,只差一顆,就能排成菱形,這樣的形狀稱之虎口。對手若是敢走進虎口,下一手,你便能擺上第四顆棋子,將對手窒死。虎口是防禦的手段,威嚇對手:不要靠近來,我能一口將你吞沒。
好好使用虎口,我果然開始贏棋了。比起一味地造牆與胡亂進攻,虎口進可攻、退可守,有時我會造一連串的虎口,對手若是一味貪快,我就能一路吃他的子。但這畢竟是極為初階的手法,當我吃了對手的子,四顆棋子完整形成一個菱形,就面臨到第二課了:這四顆脆弱的子,到底能不能成為我方真正的領地?
四顆棋子,排成菱形,就進入老師教的第二課──「做眼」。
在棋盤上做出小小的存活空間,稱為「眼」。眼有分真眼與假眼,「假眼」是脆弱的防禦,可以破;至於「真眼」,對手破不了。若是菱形的眼,會出現四個脆弱的眼角,必須占住至少三個眼角,才能稱作真眼。只要被對手占了兩個以上的眼角,那就只是假眼,是會被殺破的空洞。老師說,要活棋,一塊地至少要做出兩個以上的真眼,才不至於被破。破眼的方法很簡單,那就是想辦法戳人家眼角,把眼角毫不留情地戳破,防禦便瓦解,就能攻城掠地了。老師說:真眼與假眼,是一生的功課。
確實是一生的功課,學了造眼的我,才真正開始讀懂《孫子兵法》。棋型完全是戰爭的布陣概念:展開戰局、造出誘因與險境,等待對手投入、短兵相接,然後一邊廝殺、一邊建立更為堅實靈活的壕溝與坑道,直到我軍吞沒整個戰場、對手投降為止。善知敵方的手法,就能更為巧妙地造出自然得勝的形勢。所以老師要升段班的學生熟記定石,定石資料庫充裕了,才能在對弈時進行排列組合,判讀對手的意圖,做出得勝的結果。定石有如兒時玩耍的萬花筒,明明是同樣一把花片與珠石,放在同一個圓筒子裡滾動,可每個人來轉,都能轉出全然不同、萬千變著的繽紛花彩來。
轉出來的,是人造的形勢,也是天時與地利的形勢。局中有太多變因了,你所發力運轉的,並不只是自己的心,同時也是對手的心。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正是一場又一場的短兵相接,你進而我退,若是退得太過,一方便要被吞沒,這一局便得告終。你得造出自己的防禦機制,不讓別人戳你的眼角,無論對方是有心抑或無心的,人之存活,都是空間之爭。
這又是更強的一記棒喝,我向來爭強,卻又不懂得自我保護。內心的牆,滿滿是缺口,時常給人侵城還不自知,又或者,我亦踏了他人的城池,亦懵然無知。這進退裡頭有禮數、有尊重,又要能保持一雙真眼,保持識人的清明與警覺,所謂知人知己,乃至於待人處事的優雅與合度,這些遠遠不是學校的制式禮教能夠涵蓋給予的。
學棋,學到的何只是棋?
至今棋齡兩個月,拜科技進化所賜,老師也介紹我開始使用線上的對弈軟體,身為一介走不出家庭的地方主婦,我可以透過網路連線,隨時隨地和全世界的玩家對弈。練習得多,進步就快些。圍棋完全是一場心理競賽,多練習,心理素質也就隨之進化。網路對弈的有趣點,在於你看不見真的人,不受任何刻板印象之侷限,完完全全只能透過棋路去感知、預測對方會怎麼下,觀察對手下棋的風格,判斷他會採用的定石,同時也在仔細檢驗你自己的心──我要如何回應?我要採取保守還是攻擊的態度?
下棋時的自己,實在太透明了,而對手在下棋時,委實也太透明了。那個審度、算計的層次,都是清晰無可推卸的。身為圍棋幼幼班,對手的強度亦是如此清晰可辨,透過虛擬的棋盤光點,我幾乎能感受到對方帶來的緻密壓力。《孫子兵法》所謂「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形容極為恰當。更殘忍的是,你明明知道自己遭逢高手,但限於實力不足,全然無法反抗對方以利相誘、以勢相逼,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走進陷阱──不能不走進去,不能不受制於人,棋盤就這麼大。
啊,受制於人的感覺多絕望、多痛苦。愈是受到控制,你愈想反制、想贏棋,於是變化生焉,你的不甘心如此這般鮮活起來:不服輸,想要進步,然後掙扎著一步步向前行進。也因為愈是前行,眼界愈開,就看得見高手能打造出來的變化風景,並時時產生這樣的心情:「啊,我也好想跟這樣的人下一盤棋,試試看他會怎麼對付我,我又會怎麼回應他呢?」
著迷,掙扎,追尋,人心的能動性是這樣生出來的啊。
通常,線上軟體會進行篩選,讓實力相當的人配對下棋。但偶爾軟體也會隨機配對,讓初階的我對弈到段數極高的棋手。這時通常走到第三手,弱者就知道自己死定了,接下來就只能等待被乾淨俐落地屠殺而已。但也有那麼一兩次,被心懷寬厚的高人下了指導棋,會在無關痛癢處讓與我一兩步,提點我眼前的缺失。那個當下就知道:「啊,被指教了,謝謝。」對弈軟體沒有留言功能可以道謝,事實上這往來也不需要訴諸語言了,下棋是一個真正無語,卻又能說得隱晦、說得激烈、說得分明的遊戲。我的感謝,對方自然知道,就算不知曉,那也無妨。
透過棋路,顯現的是一個個人格形貌。有的棋手兇猛,攻擊快速又淒厲,一點都不給對方空間。有的棋手下棋節奏和緩有分寸,與之對弈,就是一種享受。對弈軟體也設定了好些人工智慧的下棋機器人,我與機器人下了一段時間,才發現這些機器人是設計來教棋的,不是真的用來對戰。有的機器人是教你連結、有的教你做眼;有的機器人純然只是用來看見缺陷──比方說莽撞型機器人只知一味進攻,永不知防禦;有的機器人設定為好勝心太強,明明此局必敗,卻非得下到兵敗如山倒,輸得慘烈仍不投降;有的機器人則下得輕率、不經思考就自投羅網,完全就是初學棋的人格設定──這些虛擬人格淺薄而片面、容易被看穿,其用意不是讓玩家贏棋,而是一再提醒玩棋的人──好好對照、看清自己的缺點吧。活人擁有鮮明的性格,優點同時也可能是致命的弱點。而正因為人生如此短暫,你的心又深受現實所侷限,不是電腦裡改個設定就能全面扭轉的造物,所以那些天生的性格弱點,將會跟隨你一輩子,不會改變,你只能永遠謹慎持守,永遠記得──要警惕的人,是你自己。
曾風靡世界的日本漫畫《棋靈王》(又稱《棋魂》),主角進藤光因為不小心觸動了千年地縛靈佐為附身的棋盤,意外走進了圍棋的世界。小時候看《棋靈王》,總不能理解佐為附身的本因坊秀策,明明是那樣瀟灑秀逸的人格設定,怎能為了一手棋,耗弱心力,直到吐血身亡,令棋靈徘徊棋盤上千年不去?這好生矛盾。我以為佐為不能成佛,是某種性格缺陷的業力──對勝負貪癡,何等虛妄又庸俗啊。等到自己走進這世界,才明白黑白對弈的互動,原是這般深沉的美,又遠比人間的任何語言溝通更清晰,比任何形式的創作都更直接、袒裸。佐為畢生所追求的「神乎其技」,並非僅限勝負之爭鬥,而更為接近宗教性的追求。那「神之一手」,講的是把自己的心投射給對手,投射得最為精確的一手。
未竟一手,卻是我的心,未能回應給對方的終極遺憾哪。
近乎愛,超越愛,以勝負之名、以黑子與白子之爭,棋手與古今靈魂接軌,向已知的世界提出疑問,並說出自己極渺小、卻已琢磨了一生一世的答案。當那個愛被回應時,佐為終於知天命,超脫而成佛,這一局,真正下完了。
棋局沒有圓滿這種事,無論是勝、是負、是和局,永遠都會有遺憾,但是心被接住了,知道了,那就可以了。
從這層來觀之,廝殺與防禦,實為心與心的聯繫了。近來心情煩悶時,我竟發現,自己開始會想要摸摸棋子,與真實對手下一盤棋,那渴望湧現時的力度,頗令我吃驚──圍棋幼幼班的我,總算稍微理解佐為附身棋盤的心情了。下棋的人哪,是想要一直一直在棋盤上,活下去呢。
※ 本文摘自 《玩物誌》,原篇名為〈圍棋幼幼班〉,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