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為單身、每週失眠三天以上的人而設的旅行團

文／靛

她還是不太能想像，專為失眠的人而設的旅行團是怎麼一回事。

話說這個「一夜旅行團」應該是speed dating公司付費成為會員時免費付帶的贈品，就算受騙，也不致於損失額外的金錢吧。

推介的小冊子上列明，參加一夜旅行團的人必須要符合以下條件：

1. 每星期失眠三晚或以上
2. 單身
3. 體重不超過60公斤（女士）和80公斤（男士）
4. 出發前三小時前開始禁食，並且不能飲用酒精或任何咖啡因飲品。
5. 於晚上十時四十五分，服用指定的安眠藥和戴上維生指數探測手環。

她換了一套漂亮的睡袍，把金色的團章貼紙貼好在左襟前，準時十一時，躺在床上準備好。

服用了安眠藥，她準備迎接昏昏沈沈的睡眠狀態，閉上眼的一刻，門鈴就響起。

她跳下床過去開門，門外一位穿上「踢死兔」禮服、戴上眼罩的男士，手持一個裝飾華麗的皮箱，恭恭敬敬地說：「陳小姐妳好，妳參加了今夜的『一夜旅行團』是時候出發了，我是來接妳的。」

「要出門口嗎？我可是穿著睡衣，怎能這樣落樓？」雖說這套睡袍夠漂亮，但報名的時候，說明這是單人的私密旅程，沒理由一開始就要穿著睡袍眾目睽睽下到處跑。

「鈴——鈴——鈴鈴鈴鈴鈴——」火警鐘突然響起，禮服男恭敬地說：「您說得沒錯，為了讓客人能夠理所當然地穿著睡衣下樓，我們已經安排了一場小型的火警。」

「甚麼!?」她實在驚嚇。

「請放心，因為這是事先安排的部份，一切都在控制範圍之內，不會有人因此而受傷或者有損失。」

「嗯……好吧……」

禮服男曲起右手讓她繞著手臂，試圖令她安心。因為是事先安排的火警，兩人仍然可以乘坐升降機下樓，不慌不忙步出大廈大堂，有十多個穿著睡衣的人站在大廈外圍抬頭張望，大家都在看樓上不知哪一戶火燭，完全沒有人在意她。

月夜下暮色正濃，禮服男帶著她來到路邊，她心想是否會有名貴房車前來接送。屋苑樓下沒有多少車輛，駛進消防通道的只有一輛消防車和救護車。

「真的沒有人受傷嗎？」她輕聲問禮服男。

「沒有，這是前來接妳的工具，也是為了掩人耳目。」

「我要上救護車？還是要上消防車？」她有點難堪。

「兩樣都不是。」禮服男打開救護車車尾門，拉下斜板，居然拉出一匹白馬。

「OMG！」她掩著咀，禮服男伸出手迎向她，說：「請上馬。」

回頭張望，幸好消防車把這超現實的情節完全遮住，其他人都看不見。「要騎馬嗎？」

「是的。」

「但我不懂……」一個普通城市人，怎可能會懂騎馬？

「不用擔心，我會協助妳的。」

她走到馬的側邊，單是馬背已經去到她額頭的高度。禮服男知道她的難處，把一個四級的腳踏拿過來固定好，她才攀到可以上馬的高度。但即使有腳踏的幫助，要穿著睡衣跨過肥厚的馬身，仍然差點大腿抽筋。

終於安坐穩妥了，可是她的腳太短，連腳踏也觸不到。她全身繃緊，坐在那麼高的馬背上，真的會有畏高的感覺。

禮服男把皮箱打開，將一個鑲滿寶石金線的眼罩交給她戴上，並為她披上絲絨披肩，配搭起高貴的蕾絲睡衣，居然變成俠客梭羅的感覺。

禮服男把腳踏收好，她以為會由他負責拉住她的馬，誰知禮服男一個鯉魚翻身，不費吹灰之力便騎到她的身後，雙手從後越過她手持韁繩，輕聲說：「不用擔心，放鬆就好，好好享受今晚的行程。」

禮服男拉一拉韁繩雙腳一夾，馬匹便聽話地緩緩前進。兩人靠得貼近，陣陣古龍水的清淡香氣，剛好是她喜歡的味道。因為要同騎一匹馬，這應該就是要限制體重的原因。

馬匹率先踱步來到海邊，在沒甚麼人的海濱公園沿路欣賞維港漸漸昏沉的夜色。海岸線上每一度風景，都代表著一段往事。讓她心裡一陣唏噓。

禮服男彷彿知道她的心情。他引領馬匹回到大街，白馬走在路上，名副其實的「馬路」，昂首闊步，像女皇巡遊似的姿態。雖然夜已深，仍有不少歸途上的途人。

「這麼大模大樣，好像不太好吧？」

「請放心，沒有人會認出是妳，事實上，也沒甚麼人留意妳，不是嗎？」

她看看馬路兩邊，果然沒有任何人朝他們看過來，大家好像都視而不見。

「路人看不見我們嗎？」

「有點像……『國王的新衣』吧！」

熱身過後，騎在馬背上的懼意經已全消，禮服男一下指示，白馬便開步快跑。月夜下策馬飛馳，跑過大街小巷英皇道，跑上半山，穿過林木間的小路，夜訪月色下的水塘。

下馬讓牠稍息吃草，觀景台放眼望去，鬧市燈火變得很小，密林上邊滿天星光，甚至能隱約見到銀河，好不夢幻。

天上不難發現別的「一夜旅行團」參加者，原來大家的「交通工具」不盡相同，有一個是滑翔機，有一個是熱氣球，更有些繽紛悅目花車，在城中穿梭。大家都是一個人來參加，尋找到引領自己的同伴。

她有點擔心待在黑黝黝的密林中會成為蚊蠓的大餐。禮服男帶她到另一邊的燒烤場地，居然連碳火食物都早有準備，因為早吃晚飯，她也餓了，馬上就有她最喜歡的蜜汁雞翼、墨魚丸、芝士腸和大棉花糖配朱古力醬，作為宵夜份量剛好。BBQ火光熊熊，任何蚊蟲都無法靠近了。

禮服男似乎對她的過去和喜好無所不知，由小時候的往事，到工作上的煩惱，以往的感情經歷，甚至對未來的期盼。兩人聊過天南地北，一夜下來，已一見如故。

人和馬都吃飽過後，老是失眠的她終於感覺到睡意，禮服男知道她累了，讓她在馬背上靠住自己休息。

她不知道接下來還會去哪裡，但她並不擔心憂慮，安心地睡著了。

「醒醒啊！」禮服男輕輕拍拍她的肩膊，她好夢正酣，一時間未能分辨自己身在哪裡，眼前一線曙光，將要日出了。

她稍稍清醒，「要完結了？」

「沒錯。」

快樂的旅程，一夜真的不夠，就算多少日夜也不夠。

「我們要分別了？」

「我們不會分別啊！」

「為甚麼？」

「因為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她皺眉，「我不懂你的意思……」

禮服男脫下面具，她才驚覺對方的樣子跟自己一模一樣，但對方明明是個男性，就像是一個男子版本的自己。

「你……是我的孿生兄弟嗎？」她未能置信。

「不，我是妳的『另一半』，我們合起來，就是個perfect match了。」

「你的樣子，跟我真的一模一樣，但你明明是個男子……」

「所以我們才是天生一對，妳心裡面勇敢的部分就是我，我心裡面溫柔的部分，正是妳。」

「天生一對、perfect match……不是用來形容天作之合的戀人的嗎？」

「我們最愛的是自己，不是嗎？只有自己，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難怪這一晚我覺得完完全全的輕鬆自在……」她依依不捨，「你會，一直都在嗎？在我身邊？」

「會，當然會，我會一直都在妳身邊支持妳，我們今生都會在一起。」

可以一生一世，實在感人。

任何關係，都無法擔保一生在一起。

只有自己，定必同生，也能同死。

她從自己的被窩中醒來，晨光映照在窗簾上。

明明遊歷了一整夜，此刻卻精神飽滿。

她想到禮服男，濃濃的愛意仍帶有餘溫。那人是自己嗎？她拿起化妝鏡，仔細看著鏡中人，只要戴上那個眼罩，的確跟昨晚看見的人，一模一樣。

愛上自己，真是個嶄新的體驗。這跟愛上另一個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她可以愛自己，憐惜自己。讓自己開心，從不假外求。

手機響起，是speed dating公司致電來跟進。

「早晨！」她嘹亮地打招呼。

「陳小姐早晨啊！您的聲線那麼朝氣，昨晚玩得盡興嗎？」

「很難忘，非常滿意呀！」

「太好了！為了答謝您對我哋公司嘅支持，只要您現在選擇續會一年，我可以為您安排額外十次會面dating對象給您！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如我現在替您辦續會手續好嗎？」

此刻她的心思澄明，愉快地說：「不需要了，我想你順道替我取消會籍吧。」

「為甚麼呢？您對我們的服務有甚麼不滿意的地方？昨晚的行程有任何意見嗎？」

「正是因為滿意，我也找到了最需要我愛的人了，所以我不再需要你們的服務了。」

「可是您還有廿八次會面dating，取消會籍很浪費啊！」

「我已經去過四五十次了，我覺得再多二三十次，分別也不大……」

「不如這樣吧，我再送您四次『一夜旅行團』的行程，您每去五次dating會面就可以得到一次啊……」

「何須那麼麻煩呢？我已經找到最需要我愛的人了！」那並不是其他人。由今日開始，她決定了，學習好好愛自己，「無論如何，謝謝你們的安排，昨夜真是個非常棒的體驗，我沒想過能在市中心騎馬！」

「騎馬？我們沒有安排過騎馬活動……」

「那麼，火警和山頂BBQ呢？」

「甚麼？火警？！當然沒有！我們昨日傍晚接待客人去避風塘食海鮮餐和出海釣墨魚……」

「傍晚嗎？不是要晚上服用安眠藥嗎？」

「怎麼可能……陳小姐，您是不是參加了別家公司的活動啊？」

她看看自己，身上仍是那一套華麗的睡袍，而眼罩和絲絨披肩，仍擱在枕頭邊，摺疊整齊。

到底，那是一場夢，還是一個真實的奇幻旅行？

她想到，是時候，開始一段「尋找自己的旅程」。

～〈一夜旅行團〉完 ～

※ 本文摘自 《一欄•故仔專門店》，原篇名為〈一夜旅行團〉，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