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要在雨天,人便掛念從前,在痛哭擁抱告別後再無 TVB 勁歌金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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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在雨天,人掛念從前,痛哭擁抱告別後,再無TVB勁歌金曲⋯⋯

文/海邊欄

1984年1月,電視廣播有限公司舉辦《1983年度十大勁歌金曲頒獎典禮》。首屆奪得「最受歡迎男歌手」的歌星是譚詠麟,由他的父親頒獎,並贈予他「勝莫驕」三字格言。

1989年,同一曲調的《千千闕歌》(陳慧嫻唱)及《夕陽之歌》(梅艷芳唱)於同一年面世,並同時奪得「十大勁歌金曲」獎項。據說,當年《千千闕歌》的傳唱度略勝一籌,但「金曲金獎」最後頒給《夕陽之歌》,結果一度引起強烈爭議。

1993年,張學友的《分手總要在雨天》(1992)獲頒發「金曲金獎」,頒獎嘉賓俞琤希望得獎者「無愧無悔地成為九十年代歌神的接班人」。從此,張學友被稱為香港「歌神」。

2002年,許志安及鄭秀文於《2001年度十大勁歌金曲頒獎典禮》分別奪得「最受歡迎男、女歌手獎」。許志安得獎後發表「廚房宣言」,感激當日的緋聞女友鄭秀文曾於廚房着他「努力一點就可獲獎」。此話一出即引來全場的掌聲,並一度成為城市熱話。

以上四段簡短的文字主要用來描述TVB《十大勁歌金曲頒獎典禮》(於2013年改稱為《勁歌金曲頒獎典禮》)幾個曾被人熱議的片段。以上片段相信對「用電視撈飯」的幾代樂迷而言,一點也不陌生,甚至能喚起人們的懷舊情感。從1984年至今,TVB每年均舉辦《十大勁歌金曲頒獎典禮》(《勁歌總選》)。若要概括劃分,首二十年屬這個頒獎典禮的全盛期。無論是收視、參與的唱片公司數量、歌星陣容、大眾傳媒的評價等,都反映這個頒獎典禮舉足輕重的地位。雖然每年的總選都有不少關於「造馬」的爭議,但沒有構成多數樂迷對頒獎禮的敵視,甚至變成城市裏的共同熱話,引發討論,喚起樂迷追看下次頒獎典禮的慾望。

然而,到了千禧年代的最後幾年,社會對於《勁歌總選》的觀感悄悄地起變化。2007至2011年間,《勁歌總選》的收視持續下跌。2012年舉辦的《2011年度勁歌總選》,平均收視更低於二十點。當晚,《勁歌總選》將「金曲金獎」頒給由林峯主唱的《CHOK》(2011),立即引起部分傳媒及網民的強烈不滿。有網民指自己從來沒有聽過這首歌,暗示其不流行;有專欄作家指出《勁歌總選》變成了「無綫員工頒獎典禮」,直斥造馬之弊。有報導更以「CHOK峯攞金曲金獎 全城鬧爆」為題,暗示總選的結果不代表民意。最近幾年,網民及年輕一代已認定《勁歌總選》毫無代表性,只是一個被嘲笑以及遭唾棄的對象。究竟昔日能呼風喚雨,成為「我們」集體記憶的頒獎典禮,為何會一步一步成為眾矢之的?

2010年後,樂迷對《勁歌總選》持否定的態度,建基於兩大原因,首先是在多間唱片公司沒有參與典禮的前提下,歌手缺席,其次是那些得獎歌曲並不流行(如大量網民指沒有聽過《CHOK》),或得獎歌手沒有受到廣泛的認同。這些反應在在顯示流行歌的一個重要特性:受到集體的普遍接受及認同可能比歌曲更重要。在受眾眼中,那些在《勁歌總選》得獎的歌星及歌曲,均未達致「流行」的水平。這裏進一步要問,那些在TVB日播夜播的歌曲、頻繁在「大台」表演的歌手,為何不能「流行」起來?TVB為何不能如往昔一樣,借頒獎生產「流行」歌手及歌曲,有助歌手的發展,同時鞏固其霸主地位,反而惹來雙輸之局?

得獎者與歌曲沒有認受性這個持續多年的問題,惹來大量樂迷對其「造馬」、「頒給自己人」的揣測。這一類傳言其實在《勁歌總選》最鼎盛的八十年代都不絕於耳,但為何在2010年後才會成為《勁歌總選》跟樂迷之間出現對立的燃料?

一台獨大的年代,單向的傳播

七十年代中期,香港從動盪及經濟的挫敗中逐漸復甦起來。大規模的社會建設、向上揚的經濟發展趨勢,除提升生活水平外,還在無意間孕育出一種由下而上,強調拚搏、靠自己、靈活變通等具凝聚力的庶民精神。TVB當時創製的劇集背後的意識型態跟庶民精神不謀而合,貼近社會發展,因此TVB有時尚、年輕、本土的象徵。對成長於那個年代的香港樂迷而言,它是一個屬於「我們」的電視台。這些觀念上的預設,為市民接受TVB的音樂節目或音樂頒獎典禮提供了基本條件。

根據馬傑偉的研究,七十至八十年代,電視成為接觸面最廣、滲透力最強的公共媒介。在七十年代很多粵語流行曲,如《啼笑因緣》因為跟電視節目有密切關連而一炮而紅,而歌手,如羅文、甄妮都因主唱電視劇主題曲而受到追捧。基於以上種種因素,唱片公司想於香港樂壇取得佳績,自然安排歌手亮相電視台、出席音樂節目及頒獎典禮,並跟TVB簽訂歌手合約。在傳媒及唱片公司互惠互利的情況下,TVB當時能網羅全城大部分歌手,並有足夠條件舉辦一個能讓眾多歌手參與、場面盛大、表面看來極具競爭性的頒獎典禮。

除了被經營出來的「公平」表象外,較單向的傳播過程亦令社會容易接受頒獎禮的賽果。馮應謙在〈傳媒科技與香港粵語流行曲的演變〉一文中借用麥魯恆(Marshall McLuhan)的論述,指出傳媒就是傳播及推廣音樂商品的重要渠道。即是說,大眾傳媒在受眾及音樂商品之間扮演中介的角色,可以選擇、過濾哪些音樂商品值得推薦給受眾。九十年代早有分析指,香港大唱片公司及大傳媒機構在市場壟斷的情況下,可透過合作「創造」「流行」的金曲。據馮應謙的說法,頒獎典禮或排行榜,就是一套由唱片公司及電視台主導的「專業」話語,可潛移默化地影響受眾對「流行」的看法。在電視主導以及一台獨大的年代,TVB有條件去支配「流行」的論述,使「流行」變成一種可控及相對穩定的話語。即使受眾有對立的意見,都會因為傳播上傾向於單向的模式,而較難成為另一把強大及凝聚的聲音,來干擾電視台對「流行」的論述。

互聯網時代,電視台無法支配「流行」

然而,千禧年後互聯網的興起,徹底改變了電視台支配「流行」話語的格局。互聯網以無遠弗屆的力量打破了時間及空間的限制,令受眾不用透過中介,在短時間內就可接收大量的音樂製品。這特性對電視台帶來了衝擊性的影響:首先,唱片公司不用再依仗電視台,要求歌手跟電視台簽約,而是可透過影片分享平台、唱片公司網頁等,進行更有影響力的市場推廣,這情況改變唱片公司與電視台緊密的合作關係,頒獎典禮也自然失去了昔日的基礎。

第二,電視台作為中介的角色日漸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不同的社交媒體。社交媒體把音樂單位及受眾連結起來,唱片公司,甚或獨立歌手都可於該平台發表作品、唱Live、發佈生活照片,或跟音樂載體供應商,如KKBOX、MOOV、Spotify等合作,推廣音樂,經營形象。例如獨立歌手林家謙冒起不是依靠電視台,而是跟他在社交媒體的有效經營有密切的關聯。另一點值得留意的是,社交媒體的貼文、分享等令受眾成為傳播音樂的中介,其互動無時無刻都在界定他們對流行音樂的標準,而不一定受特定媒體機構的限制。這些群落猶如細胞一樣持續流動,有時分裂來區別身分,形成多元化及分眾式的聲音;有時卻會聚合成為一種有凝聚力的社群,重新創製出跟電視台截然不同的「流行」論述,這種既分散又可聚合的論述顯然跟TVB《勁歌總選》賽果構成極大的落差,持續影響受眾對賽果的觀感。

第三,網上討論及社群對現實的再現,反過來影響受眾對頒獎結果的觀感。網上社群從來沒有脫離現實,觀看電視台的頒獎典禮仍是網民共享社群的活動,只是網絡討論及社群不會純然接收訊息,反而借節目作為惡搞的資源,透過拼貼、錯置的方式,對頒獎典禮進行冷嘲熱諷,企圖改變傳媒跟受眾之間的權力關係。每年《勁歌總選》,網上討論區都會緊貼節目,以嬉笑怒罵的形式,重新整理內容,或揭示賽果的荒謬性。以《2011年度十大勁歌金曲頒獎典禮》為例,當林峯的《CHOK》獲得「金曲金獎」後,網民製作了一系列「當XXX知道林峯《CHOK》得金曲金獎之後⋯⋯」的短片,把明星、名人及政治人物的震驚、憤怒、難以置信的反應及林峯獲獎的片段並置,以嘲諷頒獎典禮的賽果。而傳統的紙媒又會以網上討論及惡搞式的創作作為報導材料,把這些來自虛擬世界的聲音帶回現實。透過反覆報導及傳播,逐漸把網上的聲音匯聚成一股影響受眾的力量,改變他們對頒獎典禮的定位。

以上可見,互聯網的興起不僅令「流行」的論述變得多元化,反過來「破壞」電視台生產的論述。新與舊的媒體在意識型態上其實可以互相利用及融合,但為何在TVB《勁歌總選》的問題上,這種敵視及對立的情況一直持續至今?針對這問題,可結合2010年後香港的社會作出討論。

TVB 從本土的代表,轉變成霸權的象徵

2009年,有網民不滿TVB低調報導富爭議性的新聞,在7月1日遊行時高舉寫着「CCTVB」的橫額,意指TVB央視化,「河蟹」市民有權知情的新聞,妨礙新聞自由。自此,TVB新聞部予人不專業、不重視市民需要的印象。同年年底,TVB跟香港音像聯盟成員環球、華納、EMI、Sony BMG因版稅問題無法達成合作協議,致使四大唱片公司的歌手無法出席TVB的節目。這次風波除改變了自八十年代起香港大部分歌手參與TVB音樂頒獎禮的格局外,更重要的是在鬧「歌星荒」之際,TVB肆意把重要獎項頒發給英皇娛樂及自家藝人的舉動,讓受眾意識到TVB如何支配受眾的音樂選擇,其於樂壇舉足輕重的地位受到嚴重質疑。另一方面,部分傳媒藉版稅風波,揭露TVB歌星合約中對歌手的不合理要求,如歌手不可亮相其他電視台、不能以廣東話接受其他電視台訪問等,令TVB壟斷問題受到各界的關注。

時至2012至2013年,香港免費電視牌照問題鬧得熱哄哄。在大部分市民都希望政府儘快批發免費電視牌照給有關電訊商時,TVB在立場上卻由最初支持開放競爭,至擔憂市場競爭太大,希望政府考慮清楚。2013年11月,政府基於「一籃子因素」,未有把免費電視牌照發給香港電視網絡,TVB節目《東張西望》隨即製作特輯「電視牌照風雲」報導有關事宜。該節目因被視為報導偏頗、有誤導、內容不準確而惹來二萬七千宗投訴。觀眾對節目的反感,更成為後來網民以「熄機」罷看《萬千星輝賀台慶》的主因。

2009之後發生的連串事件,一點一滴形塑受眾,特別是年輕一代如九十後,對TVB的觀感。上文提到七十至八十年代,TVB那本土、年輕、貼近民眾的象徵已盪然無存,換來的是手握權力,不顧及民眾意願的「他者」,是霸權的象徵。

這時代觀念跟受眾對《勁歌總選》的看法遙相呼應。《勁歌總選》無視民意,把歌曲頒給「自己人」的舉動,被視為電視霸權的實踐。《2011年度十大勁歌金曲頒獎典禮》後,專欄作家占飛批評頒獎典禮是「無綫『友好』的豬肉獎」、「非我族類被迫『失蹤』」;梁偉詩則指《CHOK》的得獎猶如打開媒體霸權的潘朵拉盒子,揭示它只是一個「公眾參與『成分』的內部欽點典禮」。2014年,TVB特設全民投票機制,《勁歌總選》中「最受歡迎男╱女歌手」等幾個獎項100%由樂迷選出,但大量一線歌手,如陳奕迅、李克勤等因機制的問題而不在候選名單裏,有樂迷將其類比為政治選舉。經過「篩選」、「沒有合約的歌手不能入閘」、「最後又係自己人玩晒」這些類比是否合理仍有待研究,但可以肯定的是,《勁歌總選》於受眾的心目中已跟「假民主」、「不公平」、「漠視民意」、「頒獎唯親」等概念連結起來,令樂迷再難相信這是一個代表「我們」的頒獎典禮。

千禧年中期後,粵語樂壇在香港逐漸失去了昔日向心力及凝聚力,群眾於全面開放的互聯網世界裏,各自尋找能代表自己的流行音樂及歌手樂團,加上在一個追求平權、人人渴望彰顯自我、無時無刻留意霸權會否出現在身邊的時代,《勁歌總選》對「流行」的創造注定得不到民心。

小結:「流行」的平行時空

近年,樂迷聽歌多使用音樂串流平台,這些音樂串流平台的年度排行榜,在一定程度上反映部分樂迷的口味。比較之下,大部分在音樂串流平台裏廣受歡迎的歌曲,都未能在《勁歌總選》中獲得金曲獎。以KKBOX為例,2019年KKBOX最多人收聽的十大粵語歌,沒有一首可奪得《2019年度勁歌總選》的勁歌金曲獎。

2020年,KKBOX 最受歡迎的十首粵語歌中,除兩首TVB電視劇主題曲《凡人不懂愛》及《呼吸有害》能成為《2020年度勁歌金曲頒獎典禮》的二十大金曲,《一人之境》獲頒發最佳原創歌曲金獎外,其他歌曲則榜上無名。

當然,每一個頒獎典禮都有其計算方法及評選機制,賽果未必全部如受眾所願,或與樂迷聽歌取態有關,但誠如上文所說,流行曲最重要的元素是「流行」,「流行」必然要考慮民意。如果音樂頒獎典禮跟民眾的想法出現極大的落差,注定失去公信力及聲望。

《勁歌總選》持續十年的賽果問題,為香港粵語樂壇製造另一個「流行」的平行時空,自成一角,長期迥異於其他媒體對「流行」的論述。這落差衍生的問題愈來愈大,回首之後再望遠處,幾乎看不到任何可以交錯及匯合的空間。


※ 本文摘自 《給下一輪廣東歌盛世備忘錄──香港樂壇變奏》,原篇名為〈「流行」的平行時空──TVB《勁歌金曲頒獎典禮》的下坡路〉,立即前往試讀►►►